朕忏悔(45)
“我知道。”
陆怀难皱眉嫌恶:“陵琅许家如此嚣张做派,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谢桥摇头:“我少时读书,夫子是一位从盛京来的老先生,德高望重,桃李天下。他曾对我感慨他毕生教过的学生中以陵琅许家第三子为最,此人才学天赋秉性若论第二,天下无人出其右。”
“我见过陛下,他和我是一类人。”
陆怀难冷冷道:“尺蠖之屈以求伸,龙蛇之蛰以存身。等他完全掌握朝局的那一刻,如今如何风光到时就会如何大葬。”
少年经历终归还是影响他性格,谢桥抚平他眉间,温声道:“凡事都有两面,你又怎知对方不知道当少年天子羽翼壮大那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世间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他如今以浮萍之躯扶天子上位,若我是少年天子,即便来日刀戟相向,仍会不惜代价留他。”
“颦颦心善。”
陆怀难:“世人多无情。”
“有些情分不一样。”谢桥不与他争辩,“时候不早了,你睡吧,我去西间。”
他腰间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我今晚想抱着颦颦睡。”
谢桥睫毛不住颤抖。
陆怀难在他耳边笑道:“兄长说什么都对,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只睡觉,什么都不做。”
……
-
卯时,天微微明。
“都到齐了?”
“回大人话,三百七十二名贡士都在此处。”
张恪拢着袖望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那走吧,还要去搜身,耽误不得。”
他在前面领路,徐徐穿过千步廊,来到承天门接受皇城护卫军的搜身核验。
贡士们排出绵延不绝的一条长路,虽竭力掩饰眼神中仍有对官场和权力的渴望,这些年轻或年老的面庞无一例外双瞳中都有火焰燃烧,让张大人不经回想起自己殿试的那一日。
“一晃眼你我参加殿试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张恪多有感慨,对身边人说:“我还记得那一年考题是什么,先帝在殿前对你提问时有两个吓晕过去的,当年同一场考试的进士贬的贬死的死,也就剩下不到十个人。”
陆怀难排在第一,很快搜身完毕,他站在一旁等候,听见了这段话。来接引他们去左右掖门的是礼部侍郎张恪,此人擅诗文,尤以古经论著为首,曾在流水宴席飞花令上以一己之力斗倒百余文人才子,从此声名大振。
能和他同一场殿试且还在高位的官员……
绯红官袍在前。
身侧贡士低低:“陵琅许氏第三子,永和七年的状元,也是当今吏部尚书。”
“他很厉害吗?”
陆怀难后面有个畏手畏脚的小个子贡士,皇宫巍峨,他一路拘谨,终于搭上话,此话一出另一名贡士嗤笑出声:“你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竟不知‘蟾宫蟾宫,傍得许琅’的典故?”
那小个子贡士脸一下就通红,陆怀难出声替对方解围:“还请兄台赐教。”
那贡士姓潘,潘卓美,京城人氏,用不小的嗓门道:“状元不过是状元,古往今来是状元但官场失意的不少,但许大人在官场如鱼得水,十二年晋升之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嗓门实在不小。
就算张恪生就一张笑面狐的面皮脸也扯动了下,用揶揄的口吻道:“许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清晨起得早,不少下级官员头顶他们这两座大佛连哈欠都克制着,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不痛不痒地揭过了话:“我先行进宫,烦请张大人替这些生员领路。”
张恪目送他离开,直到小太监来请示:“大人,搜身完毕。”
“去午门。”
没看到热闹张恪心生无趣:“单双数分开,从左右掖门走。”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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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末,正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的时候。后宫无人,皇宫显得冷清。
一宫女拦住许庸平去路:“阁老,娘娘有请。”
许庸平:“去回禀你们娘娘,我有公事在身。”
这女官他见过两面,依稀留了个印象,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菱发间别了朵淡粉的桃花,她抬起手摸了摸那朵花:“回阁老话,奴婢苏菱。”
许庸平:“我记得宫中女官到了一定年纪会出宫嫁人,你如何仍在宫中?”
“奴婢与太后娘娘投缘,自愿留在宫中照顾她。”
苏菱低着头,她还年轻,许庸平目光落在她裙裾上:“若家中有不得已之事,可与我说。”
“没有。”
苏菱非常快地回了一句,她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到什么拂身行礼:“太后娘娘。”
秦苑夕涂了鲜红的丹蔻,脂粉下是一张妍丽鲜艳的脸。她伸手掐了一朵硕大红花,幽幽问:“你要娶忠勇伯府的小姐?”
许庸平:“父母之命。”
“这么说你不喜欢她?”
许庸平微哂:“我不曾见过忠勇伯府的小姐。”
“既不曾见过,那便是不喜欢。”
秦苑夕自顾自道:“今日是殿试,你不在殿廷监考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心里不舒服?”
她慢慢往前走,走过湿滑的卵石,来到许庸平近前,细细端详他每一处表情:“本宫虽不爱先帝,见到他广招后宫也依然不舒服。选秀三年一办,这殿试也三年一次,本宫觉得好笑,天下男女都为他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