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67)
许庸平:“臣和陛下一道吃两口。”
魏逢:“……”
又来了,老师又要跟朕一块儿用膳了。
半刻钟后,魏逢苦瓜脸坐在桌边。
他今晚吃了一小碗米饭,还有两条银鱼,挑食的本性又暴露出来:他不想吃那盘绿色的豆子。
魏逢竖起两根指头,试图讨价还价:“朕再吃二十颗。”
许庸平好说话道:“臣来数。”
“一二三……”
魏逢埋头苦吃,感觉吃了不少,迫不及待停下筷子:“够了!”
许庸平看了眼没少多少的碟子,二十颗本来没多少,一勺不到的事。
他面不改色地说:“臣数忘了。”
“…………”
许庸平:“陛下数了吗?”
魏逢:“……”
魏逢没有数,他根本就没料到许庸平竟然会在这种地方上耍赖——这说出去也太不许庸平了。他十分震撼地握着筷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许庸平:“再来一次,臣认真数。”
魏逢都听见旁边宫女憋着笑的声音了,他一怒之下拿起筷子,又怂怂地放下,委屈地强调:“老师这次不能再忘了!”
许庸平:“臣尽量。”
魏逢看看他又看看菜碟,头一次觉得老师说话很不可信,低头盯着那几个滚来滚去的豆米作出决定:“算了,朕自己数,一二三,四五六……”
“十九……二十了!”
许庸平说话算话:“撤了吧。”
宫人有条不紊地撤了桌上膳食。
魏逢又活蹦乱跳起来,他进去快出来也快,后头又有汤敬,确实就那几道伤口,就是脚底板严重些,他翘着腿晾干药,期待地看许庸平:“老师有没有收到朕的芍药!那朵最大最好看!朕在园子里逛了一上午才挑中的!”
许庸平静默了片刻。
“臣收到了。”
魏逢耳朵尖红了一点。
他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又去看许庸平眼睛,认真道:“朕送老师芍药,是想说……”
许庸平第一次打断他说话:“臣有话对陛下说。”
魏逢翘起来的脚尖垂下去:“好吧,老师先说。”
“臣教养陛下十二年,对陛下师生之情有之,舐犊之情有之,骨肉之情亦有之,唯独男女之情,不曾有过。”
魏逢怔怔抬头。
许庸平:“臣和陛下朝夕相处,难免有失了分寸的时候。臣不知是否给过陛下错误的引导,是臣之过。臣从今往后会恪守自身,万事三省。臣望陛下回归正道。”
魏逢眼睛里面的光一寸寸暗下去:“老师不喜欢朕吗?”
许庸平微不可察点头。
魏逢一定要得到语言上的答案,又问了一遍:“老师不喜欢朕吗?”
许庸平:“臣对陛下没有其他想法。”
魏逢看着他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胸口,捧出来道:“朕的心碎成一瓣一瓣了。”
许庸平没有说话。
“朕又自己粘好了。”
魏逢安静了一会儿,问:“老师怎么才能喜欢朕呢?”
许庸平摇头。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从情爱的角度看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少年人,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学生。
魏逢垂着脑袋,又扬起来,眼睛笑了:“好吧,那朕就自己想想。”
“臣出去一会儿。”
许庸平道:“陛下自己睡?”
“老师要去哪儿?”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道:“臣去太后处。”
魏逢脚还放在他膝盖上,用膳的时候没地方放脚又受伤不能踩到地上才这样,听见这话立刻:“老师为什么要去太后那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
他话没说完,许庸平打断道:“既然这样,陛下一起吧。”
魏逢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老师不想朕一起去?”
许庸平没说话,意思很明显。魏逢把脚从他膝盖上放下来,想了想:“那朕不去了。”
他五指交握了一下:“朕等老师回来。”
外面下起小雨,小雨淅沥。蜀云撑开伞,雨水砸在伞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中隐隐有残留的血腥气,夜晚温度低,寒意从人骨缝里一寸寸渗透。
许庸平走在他前面。
巨大弯刀的影子浮现在宫墙上,被雨水打湿模糊后恰似一把死神镰刀。弯刀内钩处正好卡在他腰部。
那主仆二人毫无反应,徐敏面无表情:“陛下信任阁老,还望阁老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许庸平没有点头。
徐敏又用死人般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陛下十分信任阁老,还望阁老不要伤他的心。”
这支先帝留下的亲卫是人形杀器,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更无妻儿牵挂,名为亲卫实则是天子的傀儡仆从。
这种人竟也有动感情的时候。
许庸平:“若我叛之,他会如何?”
蜀云疑心对方手中那把弯刀会斩下,他神经紧绷四肢调动到极致,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回答。
“会哭。”
蜀云:“……”
蜀云眼角剧烈一抽,僵硬扭头看徐敏。
徐敏毫无夸张成分:“陛下会哭淹了昭阳殿。”
许庸平默了一默。
魏逢小时候是经常哭的,他一看就是个情绪丰沛的小孩,说哭就哭完全不给任何人准备。他身体里仿佛有一口开了闸的瀑布,倾泻而下时完全没有人招架得住。许庸平经常被他哭湿一整块袖子,事后还能拧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