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79)
“阁老……陛下真不是……”他忍不住问。
“这不重要。”
许庸平下了台阶,对他问自己的话感到好笑:“重要的是先帝坚信魏逢是他的孩子,肃王也这么坚信。”
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蹿上蜀云全身。
——太医院的记录能造假,好不容易找到的告老回乡的证人也可能是假的,人的眼睛和耳朵有时也会欺骗自己。魏显铮膝下无子,一旦希望的种子种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会令他逐渐步入相信的沼泽。即使他最终打算因皇位对魏逢下手,也会因一念之差犯下致命失误。
真是……算无遗策。
许庸平掀开车帘,弯腰坐了进去。
“阁老……”蜀云的嗓子不知为何干涩,“我们去哪儿?”
许庸平闭目养神:“回国公府。”
……
国公府。
阳光为恢弘牌匾镀上一层淡金光泽。
“啪!”一封信摔在许庸平身上。
“我对你说过都督之位是谁都可以,除了你大哥!”
许重俭沉沉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青年:“你没听懂我的话?”
“祖父太谨慎了。”
许庸平捡起地上的书信,手指在署名处碰了下,抬头时毫无异状,甚至笑了下:“都督之位总是许家囊中之物,无非是什么时候得到,什么人得到,早晚无甚区别。我任职六部之首又司管各部官员升迁,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到岂不白费多年苦心经营。”
“先帝在时我也步步为营,先帝去了幼帝稚嫩,事事听从于我。我若还不能做些肆意妄为的事,总觉得十分浪费。”
“树大招风。”
许重俭浑浊眼珠朝许庸平的方向转动了下,隐含猜疑:“你不像这么冲动的人。”
许庸平沉吟:“我有一句话想问祖父,倘使大哥回京,祖父恐怕是要我让位于大哥。”
“你为此事冲动?”
许重俭咳嗽一声,混着痰:“你大哥是嫡长孙,你的一切本就应该都是他的!”
昏沉房间,斑驳刑具,年迈老人身上褐色的老年斑。许庸平静了静,颇为疲倦地说:“祖父如此想,我能肆意妄为的日子大约也不多。”
“陛下召见,今日还有事,就不在府中陪祖父用膳了。”
他转身跨过那道门槛。
“咳咳……咳……咳咳咳……”
“三少爷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有脾气。”申伯替呛咳的许重俭拍背,“他既然是因此事动怒,就还在国公爷掌控中,国公爷不必多想。”
许重俭重重地哼出一口气:“话是这么说——他翅膀太硬了。”
申伯:“国公爷想怎么做?”
“请族中长老出面。”许重俭压下被后辈冒犯的不悦,树皮一样老垂的手握住铁棍,“一个庶子,还轮不到我出手!”
-
皇宫,夕阳一挥千里,橙红明媚。
没等到许庸平魏逢是坚决不肯进殿的,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路边翘首以盼,肉眼可见比前一天高兴。
玉兰没办法只能陪他一起等,眼见天色暗下去魏逢带着凳子换了个方向,念念有词:“一定是这里看不到,朕换个地方坐。”
他坐在那凳子上动来动去,简直有点可爱。玉兰没忍住笑了,弯腰跟他视线平齐道:“阁老说了今晚来就会来的,起风了,陛下进去等吧。”
魏逢猛摇头:“朕就在这儿等。”
几乎是路边石子路出现人影的一瞬间他就跑过去,超大声喊:“老师!”
花蝴蝶扑过来,许庸平眉眼不由得舒展,玩笑道:“陛下要把屋顶震塌吗?”
“没有没有,还没塌,塌了朕保护老师!”
魏逢拉着他往殿内走,根本不看路,被眼疾手快一把拉回来又不管不顾往前冲。
“老师快进来,今晚都是老师爱吃的……朕喜欢那个清炒藕片!”
被拉扯过头差点一脚踩进玫瑰刺丛的许庸平:“……”
这顿饭就很顺利。
魏逢成功没吃撑,最后一颗汤圆他适量地放弃,双手交握了半天:“老师今晚能陪朕睡觉吗?朕保证不乱动!”
他做好被拒绝的打算手心都汗津津,结果许庸平说:“陛下背完那卷书臣就答应。”
魏逢立刻从椅子上跳下去:“朕马上去背,背得滚瓜烂熟!老师等着朕!”
他背书把自己背困了,踢掉鞋子爬上床时头发还湿漉漉,许庸平把书放下给他擦头发,他一直打哈欠,身体东倒西歪。
黄储秀拿上来一堆画册。
魏逢毫无准备地看了一眼,忽然僵住。
清一色女孩。
“下半年陛下要立后,这是所有官宦人家的适龄小姐。”
许庸平:“陛下可参看。”
静了许久,黄储秀大气不敢出。
魏逢垂下眼睫毛:“朕不想立后,也不想选妃。”
许庸平:“陛下为什么不想立后?”
魏逢突然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朕喜欢的人不喜欢朕。”
“阴阳交感,男女配合,此天地之常理也。”
许庸平总不能很好面对这个话题:“陛下还小,多接触女子后会明白。”
“朕不小了!”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魏逢把手里衣料攥成一团,听见自己无措的声音:“朕是不是……不听话。”
“没有。”
许庸平:“陛下这个年纪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