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清冷探花后他偏宠(151)
闻及那句"团圆美满",巧姑心里咯噔一下,强装笑颜的面容也黯淡下来。
她理了理身上崭新的蜀锦褙子,幽幽叹了声气:"我这身上好的衣料,还是夫人赐的呢。"
徐管事瞥见巧姑正摸着那身宝蓝蜀锦,晓得她睹物思人。他何尝不怀念夫人,便凑向巧姑悄悄说道:"如今郎君和离了,看似突然,不过先前已略有征兆,唉,真真可惜了! 最初他俩夫妻,明明琴瑟和鸣,情深伉俪…… 对了,前阵子沈尚书来访,我路经门口,听见郎君在屋内大喊安安,安安,喊得痛彻心扉…… 你可知,安安是谁?"
巧姑嘘了一声:"我哪里晓得,只是那女子,与我们夫人之间不知有何关联?不对不对,沈清婉已经不是檀府的夫人了。"
徐管事愁眉苦脸:"自从和离后,郎君茶饭不思,又似从前那般孤冷寡语,瞧着叫人好是伤心。"
是啊,好端端的一个人儿,光风霁月,惊才绝艳,德润圭璋,这般人物,合该顺遂一生,享拥荣光与福分,却奈何,年纪轻轻便久经沧桑……
"或许,那个安安,才是郎君藏在心里头的女子吧。" 巧姑望向漫步在庭院里的那道孤寂身影。
檀昭踩着还未消融的积雪,身上仍是那件月白色大氅。他在一株老梅前驻足,凝望枝头—— 两三颗胭脂色的花蕾,正在寒风中艰难地,却又傲然地舒展它们半透明的花瓣,携来弥足珍贵的"雪中春信"。
春夏秋冬,周而复始,一切如旧。
唯独她像似消失的影子,从未存在过。
长公主未死,那么遇刺并逝于大火之中、面目全非那位……
檀昭干涩的眼眶倏地又蓄满了泪,泪珠不断地滚落,砸在树下未融的残雪上。他怔怔地伸手,指尖轻颤着,抚向那朵半开的梅。此刻,细雪忽然再度飘起,轻柔地落在他身上,也覆上那瓣嫣红。他仰起脸,任凭冰凉的雪花与灼热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安安,安安……" 他唇畔呢喃。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 也算共白头。
但,他碎裂的心底深处,仍有一缕不甘熄灭的希望之光,那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念: 她还在,一定还在,只是不知她为何不出现,躲在哪个角落里。
能给予答案的,唯独百里逍遥。
百里逍遥来时,檀昭积蓄已久的悲愤与绝望轰然炸开,"她是不是还活着?! 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得来的却是沉默。
蓦然,檀昭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扑了过去,揪着百里逍遥的衣襟,猛地将人掼向墙壁,"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她?! 你明明知道是她,可你做了什么?!! 你为了自己的目的,你的计谋,你的大局,眼睁睁地看着她赴汤蹈火!!! 她信任你,直到最后一刻她也一直相信你! 可你…… 百里逍遥,我绝不会饶恕你!!!"
嘶哑的低吼裹着所有的绝望与恨意,檀昭的拳头如暴雨般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许多下。
百里逍遥始终没有还手,嘴角不断洇出鲜血,脸上,那道刺目的陈年疤痕再也无需遮掩,赫然醒目,令他更似一个默默承受审判的罪人。
直到檀昭的拳头也砸出了血,百里逍遥依旧毫不抵抗。
"是我…… 我不该…… 真的不该……" 檀昭颤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泪水潸然。
咫尺之间的对视,百里逍遥的眸底漾动一份近乎悲悯的共情,亦有一份深重的疲惫,"檀昭,我如今心愿已了,你若觉得杀了我能平此恨,可以动手。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说。"
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里一丝丝弥漫开来。
檀昭终是放下了拳头。
眼前这人的痛苦,和他的一样深入骨髓,却更为复杂,更为难以言喻。
檀昭松开手,头也没回地走向庭院。
唯独外面冰冷冷的空气能够压制他那股盖过理智的火焰般的愤恨,他大吸几口,将寒气灌入沸腾的胸腔中。
府役们不知情,见檀郎君站在庭院里,身旁有位来客,便速速设置暖炉,煮茶。
"我来吧,你们都下去。" 百里逍遥从侍从手里接过茶具,开始煎水侯汤。他抬眸,看向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的檀昭,瞥见他双眸那抹沉痛的湿红。
百里逍遥也朝着虚空呼出一口雾气,锐利的眸光蓦然有些迷离,像是穿过水雾望见了遥远的往昔。
"儿时,我爹娘常夸我心思慎密,双手精巧,小小年纪便学得茶百艺,如果我这双手不使剑,或可成为点茶高手。燕京前夕,我为我爹娘敬茶,在茶水上绘了一副花好月圆,那年我七岁…… 不久,战事突发,我年小留在府中,焦心如焚,日夜等候,可等回来的却是……"
百里逍遥吞下哽咽之声,默默等候银制汤瓶煮开。当水声飕飕,鸣如松风,他提瓶温盏,舀茶注水,举手投足之间,行云流水般的美风姿连那些天潢贵胄也望尘莫及。最后,他用银色汤勺在乳白色的茶汤水面化了几笔。
百里逍遥递去茶盅。
建窑黑釉的盏壁与乳白茶沫呈现鲜明的对比。
茶面浮着两字。
—— 感恩。
百里逍遥缓缓起身,神情极为恭敬郑重,"檀兄,这第一杯,我敬给令尊,替父兄与镇北军将士们的在天之灵谢谢他。当年檀老刺臂血书,声张主战,不可向番国割地赔偿,并为百里氏请冤,却因此遭受罢黜流放。这般情分,恩重如山,而今我才来得及,亲自面对面地,向你们道一声谢。" 话罢,百里逍遥朝天地一拜,将盏中茶水缓缓洒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