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舟渡(11)+番外
楚回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霍玉山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宫人悄无声息地端来汤药。
漆黑的药汁盛在白玉碗里,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
霍玉山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用玉匙轻轻搅动了几下,舀起一勺,递到楚回舟唇边。
“太医开了新方子,说是温养经脉,化瘀止痛。”
他解释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疯狂、又恐慌无助的人只是幻影。
楚回舟垂眸看着那乌黑的药汁,又抬眼看了看霍玉山。
后者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执拗地举着玉匙。
良久,楚回舟微微张口,咽下了那勺药。
极苦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接受着喂食。
他的顺从似乎取悦了霍玉山,又或许只是让他更加不安。
霍玉山喂药的动作愈发轻柔,甚至在他喝完药后,立刻递上了一小碟蜜饯。
楚回舟看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蜜饯,摇了摇头,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交流、任人摆布的模样。
霍玉山拿着蜜饯碟子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最终将碟子默默放回托盘。
接下来的几日,龙涎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霍玉山不再提棋局,不再提旧事,也不再刻意用言语或行动刺激楚回舟。
他变得异常“体贴”和“谨慎”。
他依旧亲自伺候楚回舟用药、用膳,所有送到楚回舟面前的东西,他都会先仔细检查。
殿内的熏香换成了安神静心的凝露香,那盆素心寒兰被挪到了离床榻更近、阳光更好的位置。
他甚至命人搬来了不少稀世罕见的灵植仙草,摆放在殿内,说是其散发的气息有助于温养身体。
他不再夜夜强行将人箍在怀里入睡,但依旧宿在同一张龙床上,只是保持着一点距离。
然而楚回舟每一次轻微的翻身或咳嗽,都会立刻引来他警惕的注视和询问。
他处理朝政的时间明显缩短,大多时候只是影卫送来紧急奏折,他就在外间快速批阅。
目光却总会时不时地扫向内殿,确认里面的人是否安好。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像是一层柔软却密不透风的丝绸,缠绕在楚回舟周身,比冰冷的镣铐更令人窒息。
楚回舟的身体在温养下渐渐好转,不再咯血,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但精神却愈发沉寂。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对周遭的一切都缺乏反应,像一尊逐渐失去生气的玉雕。
霍玉山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的焦躁与阴郁日益累积,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却被他强行压抑着。
这日,楚回舟喝完药,忽然轻声开口,说了几日来的第一句话:“我想看看书。”
霍玉山正在批阅奏折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警惕覆盖:“师尊想看什么书?”
“随意。”楚回舟语气平淡,“有些乏闷。”
霍玉山审视了他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
指尖掠过那些书脊,最终抽出了一本关于上古山川地理志的杂书,内容无关修炼,也无关朝政,只有些风物传说。
他将书递给楚回舟。
楚回舟接过,道了声:“多谢。”
便低头翻阅起来,神情专注,仿佛真的被书中的内容所吸引。
霍玉山站在原地看了他良久,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缓和痕迹。
他回到案前继续处理政务,殿内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气氛难得的平和。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霍玉山便忽然放下笔,走到床边,极其自然地抽走了楚回舟手中的书。
“师尊久病初愈,不宜过度耗神,歇息片刻吧。”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楚回舟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争执,也没有询问,只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霍玉山拿着那本书,指尖微微用力。他知道楚回舟并未睡着,也知道这种看似顺从的沉默之下,是比任何反抗都更决绝的疏离。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将书放回书架,却放在了最高的、楚回舟绝对无法自行取到的那一层。
黄昏时分,霍玉山扶着楚回舟在殿内慢慢走动,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利于康复”。
当楚回舟的脚步无意识地走向殿门方向时,霍玉山的手臂瞬间收紧,温柔却强硬地将人带回。
“外面风大,师尊还是不宜吹风。”他柔声劝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殿外伫立的侍卫。
楚回舟脚步停住,视线越过霍玉山的肩膀。
望向那扇紧闭的、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的沉重殿门,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弄。
他什么都没有说,任由霍玉山将他扶回内殿。
晚膳后,霍玉山拿出了一副新的暖玉棋子,棋盘是沉香木所制,价值连城。
“今日不下棋,徒儿陪师尊打谱,可好?”他摆出的是当年楚回舟与一位隐世高手对弈的著名残局,他曾花了数月时间才完全解透。
楚回舟看着那熟悉的棋局,目光微动,却摇了摇头:“累了。”
霍玉山执棋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暗色。
他慢慢收起棋子,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便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