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舟渡(18)+番外
门外传来压低的、儒雅依旧的嗓音。
他竟深夜亲自前来?
楚回舟沉吟一瞬,起身下床,打开了门。
柳见青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风帽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癯的下颌。
他闪身进屋,迅速反手将门关上,动作轻捷,与他文士的外表有些不符。
屋内油灯光线昏暗,映照着他脱下风帽后的面容。
比起上次在密室相见,他眉宇间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锐利与……狂热。
“柳先生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楚回舟低声问道,心中警惕未消。
柳见青目光在楚回舟脸上那层“千面膏”塑造的平庸伪装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决然。
他并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霍玉山疯了。”
楚回舟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跳。
“因搜捕无果,他已连斩了三名暗鳞卫副指挥使,朝中稍有疑议者,皆下诏狱。”
柳见青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如今京城九门封闭已逾十日,商路断绝,民生怨沸,他却充耳不闻,一心只念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回舟身上,“……只念着找回他的‘师尊’。”
那“师尊”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意味。
“他越是如此倒行逆施,便越是自取灭亡!”柳见青眼中那点狂热的光芒更盛。
“如今朝野暗中不满者日众,我们的机会……快要来了。”
“机会?”楚回舟捕捉到他话中的意味。
“清君侧,正朝纲的机会!”
柳见青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因激动而略显急促,“霍玉山弑兄篡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更是为一己私欲,置天下于不顾!此等暴君,岂配为天下主?”
他盯着楚回舟,目光灼灼:“楚仙师,您曾为帝师,深孚众望,更是身受其害!待到时机成熟,只需您登高一呼,揭露其恶行,天下义士必然景从响应!届时……”
“届时,我便成了你们手中最名正言顺的那面旗帜,是么?”
楚回舟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看透一切的凉意。
柳见青话语一滞,对上楚回舟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即使此刻它们被隐藏在一张平庸的假面之下。
他脸上的狂热稍稍收敛,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精明与算计。
他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袖,恢复了那副儒雅谋士的姿态,只是语气依旧坚定。
“仙师明鉴。但此举并非仅为私利,更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免遭暴君荼毒。仙师难道愿见江山倾覆,生灵涂炭?”
“苍生?”楚回舟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柳先生,你料那青山见我,应如是么?”
柳见青猛地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是他名字的由来,亦是他年少时曾怀有的、几分书生意的抱负与自许。
楚回舟的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们看到的,是扳倒暴君的功业,是改天换日的权柄。而我……”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自己易容后粗糙的脸颊,“……只是一个早已该死之人,一个被你们从一座黄金囚笼,转移到另一座无形囚笼的……筹码。”
柳见青脸色微变,欲要反驳。
楚回舟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盏昏黄的油灯,背影在墙上投下寂寥的影子:“柳先生,不必与我言说大义。你们救我,我承情。你们有所图,我知晓。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极致疲惫后的通透与漠然。
仿佛早已看穿了所有的野心、算计与利用,却因身陷囹圄,无力挣脱,只能冷眼旁观。
柳见青看着他清瘦孤直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天下大义,在这份冰冷的沉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密室之中,一时只剩油灯灯花噼啪的轻微爆响。
良久,柳见青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无论仙师如何作想,事已至此,你我已在同一条船上。书坊虽暂安,却非久留之地。暗鳞卫此次未发现异常,难保下次不会。我已另寻一处更隐秘的所在,三日后,我会安排人接您转移。”
楚回舟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柳见青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重新戴好风帽,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小屋重归寂静。
楚回舟依旧站在油灯前,跳跃的火苗在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却照不透其中的沉寂。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如今的柳见青,看到的早已不是青山,而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崎岖之路。
而他自己,在这条路上,又算是什么呢?
一枚棋子,一面旗帜,一个……祭品?
他缓缓闭上眼。
窗外,夜风呜咽,吹动着书坊檐下残破的幌子,发出扑啦啦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一辆看似运送夜香的污秽板车,吱呀呀地碾过墨韵书坊后巷冰冷的青石板路。
楚回舟穿着一身散发着馊臭气的、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衫,脸上不仅有着“千面膏”的伪装,还被刻意涂抹了更多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