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舟渡(20)+番外
楚回舟的心猛地一沉。
霍玉山兄弟阋墙已久,他那个弟弟霍玉衡更是个出了名的荒唐暴虐之徒,其选妃……绝非佳事。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车驾经过,前方侍卫呵斥驱赶路人,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被推搡的百姓踉跄着挤作一团。
楚回舟也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抬头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辆华丽马车的侧面车窗——
恰逢一阵晨风吹过,将那软罗车帘掀起了一角!
车帘掀起,露出车内一角景象:一个盛装打扮、珠翠环绕的少女正端坐其中,侧着脸,看向窗外。
她面容娇嫩,却被过于繁重的首饰和浓丽的妆容衬得有些僵硬。
眉眼间没有了往日租书时的灵动怯懦,只剩下一种茫然无措的、被巨大命运裹挟的惊恐。
尽管妆容改变,气质全非,但楚回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正是那个常在墨韵书坊租借话本、连几文钱罚金都付得艰难的小绣娘!
她怎么会……在二皇子选妃的车驾里?!
楚回舟瞳孔骤缩,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绣娘似乎也感受到了窗外注视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回头,茫然的目光掠过年巷口拥挤低头的人群,并未认出易容改装的楚回舟。
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无助的泪水,如同受惊的小鹿,很快便又惊慌地低下头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车驾继续缓缓前行,鸣锣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巷口的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皇家的威仪和那未来“王妃”的“好运”。
柳见青重重拉了一下楚回舟的胳膊,声音带着后怕和急切:“快走!发什么呆!”
楚回舟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脚下如同灌了铅。
方才那惊鸿一瞥,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他眼底,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那个会因为租不起新话本而眼眶发红的小姑娘,那个收到一点点微不足道善意便会投来感激目光的小绣娘……
竟然被卷入了这等肮脏的皇家权谋之中,成了霍玉衡那个暴虐之徒的妃子人选?
这哪里是福气?分明是推入火坑!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自身难保,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东躲西藏,却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微小的、无辜的生命。
被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轻易攫取、摆布,走向未知的悲惨命运。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走啊!”柳见青几乎是在他耳边低吼,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胳膊。
楚回舟猛地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车驾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愤怒、悲悯,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对那皇座之上之人的厌憎。
他终是被柳见半拖半拽着,重新钻入更阴暗狭窄的小巷,向着未知的、吉凶未卜的“安全点”仓惶逃去。
身后的天际,晨曦微露,却丝毫驱不散这皇城之下浓重的阴霾与血腥。
而他心中那一点关于平凡和微光的脆弱的念想,也在那惊鸿一瞥的孽海浮沉中,彻底碎裂。
第20章 瓮苔
柳见青的力道极大,几乎是拖着楚回舟在迷宫般的陋巷中狂奔。
冰冷的晨风刮过耳畔,带着垃圾与污水的腐臭,还有彼此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楚回舟的心跳尚未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中平复,又被这亡命奔逃的紧迫感攫住,胸腔旧伤隐隐作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感觉到柳见青的恐慌,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对“夜枭”的极致恐惧。
这位前朝御史此刻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求生本能驱动的狼狈。
七拐八绕,就在楚回舟几乎要脱力之时,柳见青猛地将他拽进一个更深的、几乎被各种废弃物堵死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扇低矮、破败,几乎与周围垃圾融为一体的木门。
柳见青有节奏地叩了几下门板,声音急促而诡异。
片刻,木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隙,一只浑浊警惕的眼睛朝外看了看。柳见青急促地低语了一句暗号,门才彻底打开。
两人迅速闪身而入,木门立刻在他们身后合拢,落下沉重的门闩。
门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霉味和潮湿的土腥气。
只有极远处,有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油灯光晕,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跟我来,脚下当心。”
开门的是一個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老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她提着一盏只有豆大光亮的油灯,颤巍巍地走在前面。
楚回舟借着微光看去,心下骇然。这哪里是房屋,分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逼仄的隧道。
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泥土,两侧墙壁触手冰凉,布满黏滑的苔藓。
不时有水滴从头顶渗落,发出“嘀嗒”的声响。空气稀薄而污浊。
他们似乎在不断往下走,如同正主动步入一座坟墓。
柳见青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此,他紧跟着老妪,对周遭恶劣的环境视若无睹,只低声催促楚回舟快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却并非什么舒适所在,而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地下空间。
看残存的砖石结构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拱顶,像是一座前朝遗留的、早已被遗忘的地下漕运水道或储藏库的一部分。
空间内依旧昏暗,只在中央区域用破烂的木板和布幔勉强隔出了几个“房间”,零星的油灯和蜡烛是唯一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