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舟渡(85)+番外
老太监的目光在并排躺着的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霍玉山那惨不忍睹的躯体上顿了顿。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性的刻板。
他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楚仙师,废帝伤势沉重,此地简陋,非养伤之所。”
“陛下仁德,特命咱家携太医前来,迎二位回太医院悉心诊治。
“还请……行个方便。”
他这话虽是对着屋内众人说,目光却主要落在意识尚存的楚回舟身上。
楚回舟仿佛没有听见,他所有的注意力依旧在怀中的霍玉山身上。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霍玉山冰冷的脸颊上。
沈六簌猛地站起身,挡在楚回舟和霍玉山身前,怒视着那老太监:
“回宫?霍玉衡会有那么好心?!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柳见青虽然也对霍玉衡充满戒心,但看着楚回舟和霍玉山两人皆是命悬一线。
地缺医少药,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他按住激动的沈六簌,沉声对那老太监道:
“公公,仙师与……与他伤势极重,经不起颠簸。若要移动,需得万分小心!”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柳大人放心,陛下吩咐了,要用最柔软的肩舆,以最平稳的速度护送。太医们也随行在侧,可随时照应。”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侍卫抬进来两副铺着厚厚锦褥的肩舆。
“不行!我不能让大师兄再入虎口!”
沈六簌寸步不让,长剑虽未出鞘,但气势逼人。
老太监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
“沈少侠,这是陛下的旨意!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楚仙师和……和这位,在此地伤重不治?”
“你!”沈六簌气结,却无法反驳。他知道老太监说得是事实。
留在这里,两人都可能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楚回舟,忽然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带着一种沉淀了所有痛苦的平静。
他看向那老太监,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好……我们……回去。”
“大师兄!”沈六簌急道。
楚回舟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霍玉山毫无生气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
“他……需要……太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宫是龙潭虎穴,比任何人都警惕霍玉衡的用心。
但他更清楚,霍玉山的伤,拖不得了。
那千阶血叩,那剑锋磨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
普天之下,或许只有汇集了顶尖医药资源的太医院,才有一丝挽回的希望。
为了玉山,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太医院,灯火通明。
最好的伤药,最精细的包扎,最名贵的补气药材……在
霍玉衡“务必保住性命”的严令下。
他暂时还需要楚回舟活着作为某种筹码,也需要霍玉山这个“废物”哥哥活着彰显他的“仁慈”。
太医们使出了浑身解数。
楚回舟体内的蚀心散余毒被逐步清除,受损的心脉在药物的温养下缓慢恢复。
只是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
而霍玉山的情况则更为棘手。
外伤的清理和包扎过程无异于另一场酷刑,即使是在昏迷中,他也因极致的痛苦而浑身痉挛。
高烧反复,伤口感染,气息一度微弱到几乎探查不到。
太医们几乎不抱希望,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用药吊着他那最后一口气。
数日后,在沈六簌和柳见青几乎不眠不休的看护下。
在珍贵药材的堆砌下,霍玉山竟奇迹般地挺过了最危险的关头,高烧渐退,伤势虽然依旧恐怖,但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只是他依旧深陷昏迷,仿佛灵魂被困在了那千级血阶的噩梦之中,无法挣脱。
霍玉衡似乎终于“放心”下来,以“便于诊治”为由。
下令将两人移出了人多眼杂的太医院,安置进了皇宫深处一座偏僻却还算整洁的宫殿——清心殿。
这里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装饰稍好一些的囚笼,内外都有重兵把守。
清心殿内,药香弥漫。
楚回舟靠在柔软的枕垫上,脸色依旧苍白。
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中沉淀了太多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沧桑。
他的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床榻上。
那个浑身缠满白色绷带、如同一个破碎人偶般静静躺着的霍玉山身上。
沈六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走进来,看到楚回舟的神情,叹了口气:
“大师兄,该喝药了。”
楚回舟恍若未闻,依旧看着霍玉山。
沈六簌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忍不住道:
“大师兄,你……你何必如此?他那是咎由自取!若不是他,你怎么会……”
楚回舟轻声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沈六簌张了张嘴,看着大师兄那平静下掩藏着巨大痛楚的眼神。
最终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闷声道:
“……你把药喝了。”
就在这时,对面床榻上,霍玉山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凝视着他的楚回舟,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霍玉山的眉头微微蹙起。
仿佛在抵抗着什么痛苦,喉结滚动。
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干涩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