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骨手记(5)
“瘦了吗?没有吧。” 他看着前方,“最近没称。我吃的挺多,不能瘦。”
前面红灯,他停下车看我:“倒是你,三年都不回来。”
他看着我,眼睛亮闪闪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泪:“哥都不知道你现在啥样了,天天想你的时候,就只能想起你三年前走时候那样。”
这话太让人难受了。
“这三年我一直琢磨着,要不我也上你那边找个工作,好歹咱俩能见着面。” 信号灯变了颜色,我哥发动车子的时候叹了口气,“总见不着你,哥受不了。”
我低着头,听着他的话,心里那口好不容易抽干了的水井又开始往外涌出水来,那水没过我的脚踝,吞没我的膝盖,来到了我的胸口处。
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 时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我不会因为三年不跟我哥见面就减少对他的爱,不会因为自己在心里堆了个看似坚实的宝塔就真的能躲进去不暴露。
我哥一句 “总见不着你,哥受不了”,我什么都能交待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动了辞职回来的心思,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跟哥说说话吧,说说你在那边生活啊工作啥的,” 他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三年的空白,“你总不联系哥,哥也不敢找你,怕耽误你工作。”
我哥的语气很平静,可我毕竟是他养大的,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此刻他是伤心的。
他的伤心源自于弟弟的疏远,物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疏远。
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他,我不是真的不想理他,不是真的不愿意联系他,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每天抱着他入睡,恨不得亲吻他身体的每一寸。
但我不能,我也不敢。
就因为这份不能和不敢,我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来。
这就应了那一句 —— 你在我身边时,让我的心支离破碎;但远离你时,我又不能成活。
纪德在百年前就把人类的爱情给写透了,而我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还是无法理解并原谅我这愚蠢又可恶的爱。
“我在那边每天都在想你。” 还是说出口了。
我一边痛恨自己,一边向他倾吐爱意:“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想你,要不是…… 我其实很想回来,想像以前那样每天和你在一起。”
我哥温热的手心贴在了我的手背上,他没说话,只是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我的手,安抚我。
我想起沈泽的话,想到或许用不了太久,我哥就会恋爱、结婚、生子,到时候他就不会再全心全意想着我了。
是好事吧。
是能让我哥幸福的好事。
是能让我彻底死心的好事。
我哥握住了我的手,对我说:“我还以为你不要哥了呢。”
天知道那一刻,我有多难过。
第5章
小时候我身体就没我哥好,三天两头就得往医院跑。
后来爸妈去世,我大病一场,持续的高烧让我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了了,但我哥每天守着我,看着我打针吃药,想尽办法给我弄好吃的。
那个时候我哥也不过十五六岁,爸妈出事前他也是娇生惯养的宝贝疙瘩,平时什么都不用也不会做的,可为了照顾我,我哥费尽心思去学习,没有半句怨言。
后来我总说我这条命是我哥救回来的,可我哥总笑着说:“哪有那么夸张?你就是一时上火,免疫力下降,发了几天的烧就好了。”
可我不认,我就觉得他是我救命恩人。
我的救命恩人后来为了我做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为了让我吃得好一点、多长点肉,开始认真自己学做菜。
我俩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一进屋我就闻到了牛肉炖萝卜的香味。
我很喜欢我哥做的这道菜,很家常,即便在南方的 “东北菜馆” 里,也轻易就能点到,可我在外面吃了这么多,没有一家能做出和我哥做的相同的味道。
“饿了吧?” 我哥把我的行李箱放到鞋柜旁边,“先洗手吃饭。”
我脱掉大衣,感叹还是家里好,这么冷的天一进屋就暖和了。
“那就赶紧回来呗。” 我哥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说,“你那学历,回咱这儿也差不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说我不能回来根本不是因为工作的事情。
他催我洗手,像小时候一样。
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洗完:“你好好洗洗,我给你盛菜去。”
三年没回来了,这个家和以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这个房子是我十岁那年换的,当时爸妈做生意赚了点钱,想着过两年我上初中,得买个学区房,于是经人介绍,买了这个。
一百二十多平米,一家四口住着,温馨又舒服。
那些年,我跟我哥每天一起出门上学,爸妈忙,经常不能送我们,我就跟着他,一起坐公交。
早高峰的时候公交车上很挤,我哥永远都会第一时间给我找一个稳妥的地方,把我圈里面,然后自己背对着外人,记得有一次我俩下车的时候,我哥校服后背都被别人洒出来的豆浆弄脏了。
当时我俩在一个学校,但凡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对我特别好的亲哥,那一直都是我最骄傲的事情。
这么多年过去,我哥依然是最好的哥,可我已经沦落成了一个不知廉耻爱上自己亲哥哥的畜生。
洗完手我过去吃饭,家乡的白米饭让我终于放松下来。
我俩边吃边聊,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在那边都看不着雪。” 我说,“冬天也零上十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