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送(52)+番外
“你以为你骗的过医生啊。”女人扶了扶额镜,雷毅腾看着她脸上蓝口罩不停鼓动着:“有些事我们懂,就不太去追究。”
“噢…挺…挺好。”
“但是。”医生突然转过身,一脸严肃的盯着雷毅腾,语气加重:
“你耳朵是不是先前有问题。”
“嗯…有些小毛病…”他声音虚虚的。
“害哟…”医生看起来像是恨铁不成钢:“你这可不是小毛病嘞!”
医生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更沉:“尤其你左耳,情况很危险。”医生把CT片递到他面前,“左耳鼓膜有点穿孔,耳道积血,软组织挫伤。”
他用黑笔点着片子上左耳的一团不太显眼的阴影:
“这里,血肿压迫神经,再晚点,听力都保不住,你这耳朵就废了!现在已经晚期了,我建议你是一会穿好衣服出去,直接去办理住院准备手术。”
诊室里只剩下空调声。雷毅腾看着片子上那团模糊的黑,想起昨晚男人的拳头砸下来时,左耳“嗡”地一下就听不见了…
然后,脓水混合着血就从耳道里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到现在,他身上好多了,耳朵却仍旧是疼的很。而且不是那种浅层的疼,是那种仿佛脑子里进了一只虫子的剧烈的痛。
雷毅腾把脱下的破布披上,踉跄着站起身。“谢谢啊医生…”
“你现在就去办理入院,别拖知道吗?”
“好…”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雷毅腾感觉得到旁边的人不时好奇的看着自己。可他没办法,只能忍着那些或好奇或关切或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想起医生一次又一次的警告,想起自己对待耳朵一次又一次的推脱…
他送单时靠耳朵听导航,靠腿脚跑路,要是耳朵真聋了,拿什么来工作赚钱,拿什么给父亲治病?拿什么交房租?拿什么攒钱买房…
雷毅腾望着缴费处的队伍。盘算着自己这么些年攒下来的积蓄…总共都没几万的,这一来,怕是要花光了
他靠在墙上,后背上的烫痕蹭着瓷砖,左耳却静得可怕,只剩下疼,像掉进了冰窟窿。此刻,他终于想明白了——
“先治耳朵…”他心里暗暗说着:“大不了,再赚他个三年…”
不就是钱吗,只要拼一拼,总会有的。
就当这个滚烫的决定刚刚做好时,雷毅腾的手机却在裤腿里响了。他原本以为会是其它几个骑手哥们或者江设计师,却在拿起来时,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妈
此刻的他这幅模样根本不能接视频,他点击转为语言通话,深吸一口气,接通了手机:
“喂,妈…我有点忙,不太能视频…”
“儿啊…”母亲的哭声混着电流传出来:“你爸他…”
听见父亲,雷毅腾迅速站直了身子,手机紧紧贴着右耳:
“爸咋了?”
“县医院的片子出来了…腰上的骨刺把神经压住了…”母亲的声音被哽咽截断,他现在疼的说不上话来…儿啊…”
“咋会突然这样?”雷毅腾的声音不自觉的发抖,手指紧紧扣着掌心的老茧:“不是说情况好转了吗…我…我买了药的啊,按时吃了吗?”
“你爸他……”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哭腔的沙哑,“他舍不得花钱,一直没去大医院检查…结果这几天…”
“现在骨刺增生,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后半辈子就…就动不了了……”
话语重重的往他胸膛上捶了一拳…左耳朵本就听不见,右耳却清晰地捕捉到母亲每一个颤抖的字句。
“手术费…要多少?”雷毅腾听见自己发问时,全身止不住的发软,和昨晚刚被围殴完一样…
“医生说至少…至少得三万……”母亲的声音细若蚊蝇,“儿啊,你爸刚才疼得闹着要拿刀把腿砍了,我……”
“知道了妈…我有点事哈,先挂了…”
雷毅腾猛地挂断了电话。末尾还听见了妹妹在电话那头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哥——”
他站在原地,后背顺着冰冷的瓷砖墙一点点倒下去,直至整个人重重的砸在地板上…
黑掉的手机屏幕映着他呆滞的脸,嘴角的痂,额头的伤,红肿的耳朵…刚才那点身体重要的念头,像一个被戳破的泡泡,什么都散了。
“三…万…”
他低声念着这个数字,想起父亲冬天在工地摔断腿时,也是这样死活不肯去大医院。
现在轮到他了,左耳要聋,住的地方也没了。可他几年攒的那点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他嘴角止不住的颤,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涨起来,直要往他眼眶里窜…
手机忽然又亮起了屏幕,雷毅腾却只是把脑袋埋在臂弯里。没看江疏连着发的好几条消息。
“药开了没。”
“医生怎么说?”
“要不中午给你送饭。”
……
第三十章 有点疼
雷毅腾蜷缩在走廊的角落里,这个健壮的外卖员,此刻却看起来那么的渺小,他身子一动不动,就像死掉了一样。
他听不见走廊的广播,听不见护士的脚步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那是为了亲情,此刻必须牺牲身体的无声呐喊。
“省钱…舍不得……”他低声重复着母亲的话。
父亲为了省钱不肯看病,如今拖到神经受压,他为了给父亲攒钱,拖到耳朵快要聋掉。
雷毅腾想起来小时候父亲在地里和他说——
“咱家穷,但越穷越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