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柴(37)+番外
郑磊啊郑磊,懦夫啊——
明明想见人家想了两年,到头来,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风卷着胡同里的尘土,吹得少年的围裙下摆轻轻晃。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峙,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有少年直直注视男人的眼神,和男人滚动的喉结。
然后,少年的嘴唇终于张了。他声音很轻,语气冷漠又无情,可话语最后,那点颤抖的尾音,终究暴露了他彷徨的内心。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对这个曾经收留了他的男人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感激,像是试探,又像是质问:
“你不要我了吗…”
第二十一章 不分开
郑磊从没想过,这崽子将来有一天真的能会说话。更没想过,他听见这个崽子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字句。
他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猛地绷紧——不能软,一软就撑不住了。
男人抬起头,把胸膛往前挺,蛮横,连带着点粗粝:
“是!老子就是不要你了,怎滴?”
他接着嚷道:“臭崽子,你当你谁啊?当年带你回去,不过是看你可怜,随手帮一把!你真指望缠老子缠一辈子啊?”
“你跟着我有啥好?长这么大还是一点眼力劲没有,你要想有家,就麻溜去找个有钱人,别在我这扯犊子!”
话越说越狠,可心里的悔意却像潮水般往上涌,脑海里的画面愈加清晰——
瘪柴当年枕在他身上熟睡的模样;分别时在医院里,攥着他衣角不肯放的力道;
自己找了这个崽子两年,夜里摸着旁边空荡荡的床…这些画面像刀子,割得他心口发疼。
可他不能停,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别再他妈跟着我了,听见没?老子跟你没关系了!”
他故意把“没关系”三个字咬得重,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牵挂都咬碎。郑磊想咽口唾沫压下沙哑,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
最后,他只能别过脸,不敢看瘪柴的眼睛,怕看到里面的失望,更怕看到自己的狼狈。
可是他忍不住。
那个曾经的流浪孩子就站在自己面前,焕然一新。
郑磊忍不住瞟过去——其实他刚喊完“老子跟你没关系了”,就见瘪柴动了。
胡同里的风卷着尘土吹过,吹得地上的积水荡起一点涟漪,倒映着那个一点点移动的身影。
没有急步冲过来,是一步一步,稳稳妥妥地往这边走。郑磊还硬撑着瞪眼睛:
“干啥?听不懂人话是吧?滚犊子!”
话没说完,瘪柴已经站到他跟前。
郑磊这才真真切切看清——孩子是真的长高了。
以前才到他腰,现在脑袋已经齐他肩膀,瘦归瘦,肩膀却长开了,不再是小时候那副单薄得一推就倒的样子。
还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还像以前那样,直勾勾盯着他,没半分躲闪。
“看啥看?”郑磊别过脸,粗着嗓子,“赶紧走,搁这碍老子眼!”
话音刚落,瘪柴突然往前凑了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胳膊,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郑磊浑身一僵。怀里的触感很清晰,是少年清瘦却带着劲的身子,混着点餐馆后厨的油烟气,格外戳人。
“松开!”郑磊的声音仍旧粗嗓,但终归没了凶巴巴的感觉:“老子都说了不要你了,你还凑过来干啥?贱骨头啊?”
瘪柴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点。下巴轻轻抵在郑磊的胸上,呼吸很轻,很热,喷在他的工装外套上。
郑磊的手悬在半空,心里的悔意翻江倒海,刚才的狠话像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他怎么能这么对这崽子?
郑磊,你他妈太不是人了。
“你听不懂是吧?”郑磊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跟着我没好日子过,你图啥?”
这次,瘪柴终于说话了。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不图啥。”
话毕顿了顿,他又说,语气里的意思是——认准了,就是不撒手:
“赖上你了。”
郑磊的鼻子突然一酸。
手慢慢放下来,轻轻搭在瘪柴的背上,这崽子,身子骨确实比小时候硬实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又糙又别扭:
“臭崽子……老子真是欠你了…真的…”
郑磊知道这崽子像两年前一样,是认真的。而他自己,也从来没真的想让他走。
刚才的狠话,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他拍了拍瘪柴的后背,简单说了一句:“等我。”
没再多说,转身往餐馆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刚踏进包厢,就被工友勾住脖子:“磊哥,你这烟抽得够久啊!躲外面偷女人了?”
满桌人都笑,还有人打趣:“肯定是怕喝酒,找借口溜号!”
郑磊扯着嘴角笑了笑,没辩解,坐下时却下意识往门口瞟——总怕那崽子没听话,偷偷跟过来。
接下来的饭局,他没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却也没真的投入。
工友们闹着猜拳,喊着要他喝酒,他都应付着,杯子举到嘴边,一饮而尽,这是在补偿自己刚才的逃酒。
手不自觉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刚发的补薪,心里已经在盘算:
崽子回来了,要吃的,要喝的,要用的,还有穿的。
酒喝到一半,他去趟厕所,绕到餐馆后厨门口。
没看见瘪柴的影子,只听见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老板催着“今天人多,别磨洋工”的嗓门。
他在墙角站了会儿,确认崽子还在干活,才放心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