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太子后(32)
沈渊的舱房内,临窗案几上已摆好膳食。
熬得稀烂的山药粥,兀自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搁着几碟佐粥小菜。碧绿的腌黄瓜,褐红的酱牛肉,还有一屉蒸得白胖的软面笼饼,衬着金黄的葱花炒蛋,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祝姯跪坐在席上,先抿了口温热米粥,熨帖脾胃,方才觉得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沈渊看她吃得香甜,眉眼间也不由得染上暖意,轻声问道:
“娘子昨夜歇得可好?”
祝姯用帕子揩了揩唇角,娇哝道:“心里头琢磨着近来这些事,翻来覆去总睡不踏实。到了后半夜,感觉船身在水上晃晃悠悠的,这才迷糊过去。”
“是在下不好,叫娘子奔波辛苦。”沈渊面露歉色。
“这倒不干郎君的事。”毕竟刚吃了人家的午膳,祝姯赶忙摆手,“我自己也想将这桩公案查个水落石出,不然船中接二连三有人暴毙,这船坐着也忒不安生。”
用罢午膳,南溪回房沏了茶水来,请二人各自漱口。
祝姯蹭了这顿饭,当真是心满意足。她一双杏眼笑得弯弯的,嗓子眼里像含着蜜,一开口便甜得发齁:
“今日多谢郎君款待。”
沈渊见她这般模样,唇角顿时又没出息地往上翘:“区区一顿粗茶淡饭,又值当什么?娘子若是喜欢,往后常来便是。”
友人间礼尚往来,再寻常不过,可不知为何,祝姯此刻竟莫名忸怩起来。她指尖绕着青丝打转,目光不经意间一瞥,落在旁边书案上。
案上摊着一张宣纸,上头的字迹工整清隽,将船上住客的名姓一一列出来。
而右边则另起一行,写着几个零碎字眼,譬如“七年前”、“华州”、“红珊瑚”云云。
祝姯心中顿悟,这些都是从船客身上盘问出的疑点。
她看得出,沈渊这是打算待船靠岸后,便循着这些线索一一查访下去。指向已然明确,只要给足时日,顺藤摸瓜,查清其中隐情并非难事。
祝姯略一思忖,顺手提起搁在笔山上的羊毫。松墨已经干透,她便将毛笔尖含在唇间润了润,这才在纸上又添了一字。
沈渊垂眼看去:“火?”
祝姯颔首解释:“郎君可还记得文生那孩子么?他的离魂之症,便是因一场大火而起。”
“还有那位容颜有碍的步娘子,”祝姯顿了顿,大胆猜测道,“不知会否是面有烧伤的缘故?我总觉得这‘火’,也是个极要紧的字眼。”
沈渊听罢,眸光一凝,沉吟道:“娘子所言在理。”
话音刚落,忽又传来阵叩门声。没等沈渊发问,外头的人已率先开口,自报家门:
“小人陈四,有事禀报阁下。”
沈渊将那张写满字迹的宣纸对折起来,稳稳压在碧玉镇尺下,方才扬声道:
“进来。”
陈四推门而入,一抬头见祝姯也在,不由“嗳哟”一声:“正巧娘子也在此处,倒省了小人再跑一趟腿。”
他脸上堆满谄笑,肚里像是憋着个喜信儿要说:
“小人受老大所托,有桩好事要告知二位贵人。约摸明日晌午前,咱们这艘船,就能抵达胜州渡口了!”
半路虽遇波折,但好在也能平安到达久浪津。
沈渊“嗯”了一声,抬眼看向陈四,等着他的后话。
果不其然,陈四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咱们这船之前遇上暴风雨,桅杆折损一半,船身上也碰出些小毛病。老大说,需在胜州渡口停留几日,寻良匠好生修补一番,方能继续南下。”
见沈渊面色微沉,他又连忙躬身保证:“阁下放心,小的们一定催着工匠,尽快修补,绝不耽误各位贵客的行程!”
多等几日倒无妨,只是一旦下船,再想将这些人拢在一处,可就难了。
沈渊立时问道:“其余租客,可都知会过了?其中可有人打算中途下船?”
陈四忙道:“小人从甲板一路往上走,二楼的客人们都已问过一遍,大伙儿都愿意在胜州多等几日。还说跟着阁下走,心里头更踏实呢!”
前面那句可能是真的,后头大约就是胡诌了。陈四油头滑脑,最会说漂亮话哄人高兴。
祝姯在旁听罢,也琢磨过味儿来。
眼下这般查下去,还未必能揪出真凶呢。可这时候谁若是忽然要弃船独走,岂非正应了那句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么?
怪不得没人想换船,这些船客们个个都精明得很。
沈渊又问:“船上连你在内,共有多少名船工?”
陈四不敢怠慢,立马回道:“回阁下的话,咱们船上掌舵的、拉帆的、烧火的、做饭的,零零总总加起来,拢共有一百三十六号人。”
“人头都点算清楚了。”沈渊掀眼看向陈四,沉声道,“靠岸胜州可以,但再启程时,一个也不准少。”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陈四连连应承,“孟老大雇我们上船,可不是让我们半道撂挑子的。这还没到金陵呢,弟兄们哪个也不敢走。”
见沈渊颔首,陈四却未立刻退下,反倒搓着手,似有话要讲,却又吞吞吐吐。
“还有何事?”
陈四觑着沈渊脸色,悄悄凑近几步,压着嗓子道:“阁下……小人知道,您靠岸后,兴许要请官府的仵作上来验尸,这些事小的们绝不敢置喙。”
“只是想同阁下打个商量,可否莫要将魏当家遇害的事儿张扬出去?”
“这也是为了大伙儿好,”陈四解释道,“漕帮里那群恶狼,都以为魏当家好端端在船上呢。咱们扯着他老人家的大旗,还能继续安安稳稳地走水路。若让他们晓得魏当家没了,这河面上,恐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