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116)
庄和初眼睁睁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温然含笑,十分客气地问:“梅先生睡了吗?”
“……”
陡然惊梦,梅重九实在没什么好气,也不说请他进门,只站着门口毫不婉转地问他,“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经过此处,见梅先生房中没有亮灯,也不知你睡了没有,特意过来看看。”
“……”
梅重九一句都懒得再与他多说,沉着脸刚要关门,庄和初却已挤身进来。
“既然梅先生深夜难眠,我就陪梅先生略坐一会儿吧。”
“……”
庄和初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团漆黑的屋子,借着院中投来的微弱光亮摸到一支火折子,点起一盏对梅重九毫无用处的灯。
屋中兀然一亮,才看清梅重九床头斜依着一根竹杖。
正是今日姜浓出门取来的那根。
庄和初不顾梅重九那张被灯火映亮的脸沉得有多厉害,只管敛衣在灯台旁施然落座,望着那竹杖问,“这竹杖,是姜管家送来的吗?”
提及竹杖,梅重九比夜色还沉的脸色缓了一缓,认命地合上门,循着庄和初的话音摸索着走过来,坐定再开口,话里的怨气已淡去了大半。
“是。多劳费心了。”
庄和初又问:“她送来这竹杖时,可曾与你说些什么?”
“只是几句客气话。”梅重九轻描淡写说罢,忽眉头一紧,“怎么,这竹杖有何不妥吗?”
“没什么,我就是没话找话说。”
“……”
梅重九的脸色刚一沉回来,逐客的话还没出口,忽然院中由远及近响起一阵哒哒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前一止,他这倒霉的房门又被笃笃叩响了。
庄和初起身应门,开门就是一怔。
脚步声乍一响起时,他就听得出来的是什么人,却也难以想到,来人竟是这么一番装束。
许是出来得匆忙,顾不上穿好衣裳,千钟裹着条被子踩上鞋就跑了出来,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俨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一见门开,那只探出来叩门的手就缩回了被子里,圆滚滚的一团站在门口,唤了一声大人。
庄和初讶然一惊,“这是怎么了?”
千钟站在门外,朝里面小心地够了一眼,“我听见您到兄长这儿来了,您有要紧的事吗?”
“他没有。”梅重九斩钉截铁代他答道。
“……”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千钟犹豫着没往屋里迈,倒是有些费力地在他面前踮起脚来,庄和初见她是想往自己耳边凑,便低下身来就她。
千钟直够到庄和初耳畔,才小声道:“我想跟您说句关系广泰楼的事。”
庄和初微一怔,了然道:“好,我与你出去说。”
说罢,庄和初起脚出门前,不忘又对门里的梅重九周到地关切一声。
“梅先生也别熬得太晚,早些睡吧。”
“……”
第48章
院中离着两方住处都稍远些的一隅有片紫藤架,春夏时节纳凉正好,而今正在隆冬,花叶无存,只有盘虬卧龙般的枝条缠在上面,密密缠成一片,好像多思之人总也理不尽的心事。
庄和初与千钟就在这紫藤架下并肩坐。
冬日夜风没个定性,来向一会儿一变,两人坐下时还是背着风的,未等说句什么,风又绕到侧面来吹了。
千钟离了束缚的头发被夜风撩得乱舞,几缕碎发扑到脸上,又痒又遮眼。
冬日寒夜,风虽不大,却也凉得让人不愿将手从暖呼呼的被子里伸出来,千钟只仰头晃晃脑袋,试图将那碍事的发丝晃开。
晃得已像个甩水的小狗了,还是徒劳。
庄和初看得好笑,不知怎的,那缕发丝仿佛也黏到了他心头上似的,看着就觉得心头发痒,不由得伸手去帮她拂开。
千钟摇头晃脑间闭着眼,忽觉一道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掠过,那欺人太甚的发丝随之乖乖别去她耳后,千钟微一惊睁开眼时,那指尖已功成身退。
只在方才掠过的地方留有一痕淡淡的凉意。
夜浓如墨,近旁没有灯笼,咫尺距离的人也看不那么真切。
可那感觉就好像今夜悬在天际的残月,即便已至月末,只剩浅浅的一痕,也无法令人当它是不存在的。
庄和初却只若无其事地将手拢回披风下,若无其事地弯着一道比残月更浅的笑意,若无其事问:“是什么要紧的事,值得这样急着跑出来?”
千钟被他这一唤,才觉出自己莫名的失了神,忙将直愣愣凝在他面上的目光挪开,不经意掠过梅重九住处的方向,又定了一定。
庄和初循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就见那道被他点起的光亮又灭了个彻底。
千钟这处,姜浓安排了银柳来近身伺候,因着梅重九眼睛不便,特意为他这房里挑出了仆婢两人。
庄和初原是想将自己用惯的三青差来梅重九身边,被梅重九谢绝了,连姜浓安排来的两人他也不肯留在房里,那二人便只好住在院中耳房,仅在他需要时过去帮手。
烧灯续昼这种事,在一个瞎子那里毫无意义,还要担心不慎翻了火烛,引出大祸,所以梅重九夜里一人在房中时,便是醒着也不会点灯。
庄和初朝他那边拐去的时候,是当真不知他睡没睡。
这会儿该是真去睡了。
未等收回目光,庄和初就听身旁的人小声问他,“您这么晚还来看兄长,是担心裕王打兄长的主意吗?”
“嗯?”庄和初一怔回头。
他这一转头的工夫,千钟已蹬掉了鞋子,缩起一双腿踏上来,身子拢成一团卷裹在被子里,俨然是一副没打算长话短说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