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181)
一口气倒完这些,谢恂如释重负似地又一叹,话音顿时轻快了几分。
“不过,这些陈年旧事,早已没有任何可查的凭据,那日也就是你,若换做旁人去查她的记录,我都未必会费心去抽那一点蛛丝马迹。”
越是没有凭据可查,作为唯一活着的凭据,千钟就越是至关重要。
谢恂这些年是在做些什么,又为何不准他与千钟接触,庄和初瞬间了悟,可真的话到嘴边,还是觉得有千钧之重。
“那这些年,司公是在……是在……”
“等她死。”谢恂淡淡替他补全。
当年被掩埋下的麻烦,并非是一片叶,一朵花,而是一坛酒。
埋得再久,那麻烦也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来越浓厚,彼时事发,误的也许只是前程,而今若再掘出来,就是欺君之罪,欺瞒的,还是先帝朝之事。
欺瞒了什么事不重要。
就只凭如今谢恂坐在这个位子上,却有这一个守先帝朝秘密而欺当朝之君的行为,便足够让谢家万劫不复。
所以他必得让这祸根永永远远地埋下去。
杀人灭口,又非正道所为,也太过惹眼。
何况,他根本也用不着动手。
“所以,司公在脱身之前,对她留下那一番临终叮嘱,要求她只能靠自己讨活路,不能卖身,也不能有让人养着的念头……”
庄和初先前一直想不通,这番嘱咐若对个少年人说,算是合情合理,可对一个尚不足十岁的孩童而言,在街面上独自谋生几乎是条绝路。
何况,她还被教着去坚守那些善恶是非、因果报应的道理,为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不能偷不能抢,不能与人为恶,就只能在极为有限的门路里苦苦挣扎求生……
如今,一切疑雾都消散了,化作根根尖刺,密密地扎在他心头一处。
心头一处太痛,伤口的这点疼痛便好似被镇住了,庄和初定定看着那被千钟几乎日日挂在嘴边念着的人,缓缓站起身。
“司公不是为她计深远,是怕她一旦被收养进了什么人家,会把与你一起生活的细节透出去,被探事司的耳目捕捉到,暴露你瞒报的事。”
庄和初步步欺近,一字一声,“这不是在等她死,司公就是在杀她。”
既想要她死,又连亲自下手给她个痛快的了结都嫌脏了手,于是在诸多法子之中选了最为阴毒的一种。
以包裹着疼爱的谆谆教导为刀,让她自己握着刀,一刀刀将自己凌迟到死。
在绵延无止的苦痛中,她还牢牢记着那人嘱咐过她的每一句话,想念着与那人一同生活过的时光,宁可在雪地里挨打,也万般珍惜地护着那人留给她的最后半只瓷碗的念想。
却不知,她盼着那人在天上保佑她时,那人正在每一场酷暑,每一场严寒,每一场毒打驱撵之中,殷殷盼着她早日气绝魂消。
庄和初已走到谢恂身前,仍又向前迫近一步,心头剧烈的痛意漫上眼底,凝成一片冰雪,肃杀之重,迫得谢恂不由得退了一步。
“司公如此作孽,不怕报应吗?”
第74章
屋外烈烈风雪卷过竹丛,掀起阵阵惊涛骇浪之声,卷着近在眼前的这声诘问一并扑来,扑得谢恂陡然回神,脚下沉定,低喝了一声“放肆”。
“庄和初,且不说,这总指挥使的位子,也未必就是你囊中之物,你这般口气对我说话,还为时尚早……这些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也曾几次将你这条命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就是条狗,也该知道感恩了,你竟为个非亲非故的叫花子跟我大呼小叫,你有没有良心?”
许是要占回自己方才被迫后退那几步,谢恂也往前迫了迫,可面前的人纹丝未动。
不但没动,还笑了。
“司公竟也在意这样的良心吗?”庄和初苍白的唇角微微扬了扬,“这世上最念司公恩情的人,司公可是要杀之而后快的——”
话没说完,蓦地一下被掐断了。
是被一只手掐断的。
一只苍老、洁净、泛着草药气息的手,一把紧紧扼住了庄和初的颈子。
这是一只德高望重、救人无数的老太医的手,也是一只冷酷凉薄、杀人无算的皇城探事司旧任九监指挥使的手,如今虽已是一只年近七旬的手,但这一扼的力道,仍非寻常人能受。
庄和初也不是寻常人。
他是刚刚被三支弩箭当胸贯入,伤口深及肺腑,又因勉力起身血流不止,喘息都已艰难的伤重之人。
谢恂面沉如铁,手上力道一寸寸加重,捏出骇人的“咔咔”之声,眼看着捏在手中的人好像一条从水盆中捞出来置于砧板上的鱼,徒劳地仰头去够那些近在面前却无法消受的空气。
不消多时,那苍白如雪的面色就因憋闷而泛出痛苦的红意。
谢恂堵在心头的一股火气终于纾解些许,才沉声缓道:“她原就是要被这世道碾碎的。纵与她披上层县主的皮,她还是一粒草芥,这世道一样能碾碎她。”
随着扼在颈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紧,血涌之声充斥耳鼓,近在眼前的话音传入耳中,远得好像自阴曹地府中传来一般。
便是如此,想要挣开这只手,对庄和初也不是件太难的事。
可庄和初没挣扎,也没还手,只任由那被满腔怒气熊熊烧灼的人扼着,微微垂眼,眼尾挑起一道与唇角处一样的柔和弧度,眸中仍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冰雪。
那被面颊上的涨红衬得越发淡白的唇勉力动了动,谢恂忽觉紧扼在掌心下的那片肌肤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