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192)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愚钝的人也该有几分警悟了,何况姜浓并不愚钝,“大人是觉得,您身边……除我以外,还有裕王的人?”
庄和初不置可否,仍闲话家常似地不急不忙问:“以你看,府中这些人,有什么不妥吗?”
姜浓思量片刻,到底还是惭愧地摇头,“未曾发现什么,是我疏忽了。”
“也兴许,这漏洞本就不在府里……”庄和初轻咳了两声,喘息稍定,伸手拿过热茶浅呷了一口,才又不疾不徐道,“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裕王虽已亲手杀了金百成,但金百成到底曾身任要职,接触过裕王府不少机密事务,与他相关的一切,裕王定会一一排查清楚。”
与金百成相关的一切,自然包括将金百成一步步送向死路的所有人。
姜浓顿悟,“裕王府与我联络的人,一向是金百成,金百成一死,裕王若想稳住我以方便摸查,必定要选派新的人来与我联络。来的人,必定是一个能让我放下戒心,同时也是裕王全心信重之人。也许,就是那个漏洞。”
“这是最好的一种可能。”庄和初笑笑,“不过,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毕竟我才是将金百成推向死路的最关键一环,就算为了摸清我究竟为何要舍命去救金百成,一时半刻里,他也不会伤及你的性命。”
姜浓忽又明白些什么,垂目看看还搁在案头的那份礼单,“大人突然要去梅宅过年,是为了放给裕王一个派人联络我的时机?”
“我也有件要事去办,刚好两相方便,不会落了刻意。”庄和初略略一垂目光,落在那页还执在姜浓手中的纸笺,轻一叹,“这条路走到底,也未必就是一条活路,可若揪不出这漏洞所在,要搭进性命的,就不只区区你我了。”
裕王野心与手腕,这些年来,姜浓看得再清楚不过。
司中严苛的章程,她也再清楚不过。
庄和初这话绝非危言耸听,相反,许是为着不施加与她太多压力,他已将话尽可能往轻描淡写里说了。
姜浓默然片刻,“大人既信得过我,姜浓这条命,愿为大人驱遣。”
“万事小心,我在梅宅等你的消息。”庄和初温然一笑,这才接回那页将要归档的纸笺,转手捉过案头上的礼单,交予姜浓,“这些尽快照单备齐吧。”
已到年根底下,家家都要筹备过年的事,昨日起,街上就有许多铺面关门歇业了,今日除夕,想要置办东西更是麻烦。
姜浓原想着先看一眼有什么不好办的,也好当面请示个替换,免得再来回耽误时辰,哪知礼单打开,一眼落上去,姜浓就是好一怔愣。
这已不是什么办来办不来的事了。
“大人……”姜浓犹豫着提醒道,“这些东西,作为年礼,好像,有些不合时宜吧?”
庄和初笑,“这就是最合宜的,照办就是。”
第79章
一应准备停当,离开庄府去往梅宅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往年除夕,这个时辰,街上铺子大多关了门,小贩也收了摊,连各衙门都在前两日就洒扫庭除罢,那些擦得锃亮的黑漆大门要一直关到初五才会打开。
好像天地间奔忙整年的人到这一日里总会顿然醒悟,人活于世,除了在功名利禄、金黄银白之间计较,还有些更紧要的人与事,在那一户户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宅院里等着他们。
因着这道顿悟,平日里再人情冷漠处,也会生出一股热腾腾的年味。
这会儿无论讨饭讨到哪一家去,只要在门前说上几句吉祥话,就一定不会空着碗离开。也正因讨饭讨得容易,这几日里,各处叫花子们也不会太过计较地盘的事了。
能吃饱,还不会挨打,所以千钟虽不喜欢冬天,但一向里也盼着过年。
今年尤甚。
自遇着庄和初,挨饿挨打都再不是需要担心的事了,一步步落了户籍,有了些能随她支配的财物,有了一处能任她随意进出、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的宅院,甚至宅院里还住进了会等着自己归家的亲人。
这些日子虽一事叠着一事,没个消停,但年关日日临近,每趟出门,凡是有置办年货的身影晃过眼前,千钟都忍不住去想,今年过年会是个什么样子?
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庄和初带着洋洋十几担礼和他自己,一起跟她回梅宅这么一出。
梅重九更想不到。
来人传报千钟与庄和初到时,梅重九正枯坐在房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团在他膝头的一只小猫,讶异间只是把这毛团子挪开再起身的功夫,便听到人已进了门。
“梅先生聘了只狸奴吗?”
陌生的气息被门帘开合间涌进的寒风挟来,毛团子警惕地喵了一声,展身成一细条,炸着毛跳下坐榻,一溜烟窜到内间去了。
聘狸奴,就是寻了只猫来养。
皇城里文人雅士养猫,不是捉一只或买一只来便罢,还要正经择个吉日,画张纳猫契,以礼相聘,一应礼数都周全了,猫才算是真正入了宅门。
梅重九无事可做,但闲人与闲情终究还是两码事。
这猫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许是原就生在这宅子里,那日雪后循着门帘开合透出的丝丝暖意钻了进来,卧到他膝头上便不走了。
毛茸茸的一小团,粘了一身雪粒子,摸着有些湿漉漉的,梅重九不忍撵它出去,就嘱咐了人给它备点食水,任它随时进出,不知不觉,这小毛团子就已在他这里赖了两日。
这两日一直为庄府那边的情况悬着心,又无使力之处,连消磨时辰的事都找不到一件,全靠这小毛团子黏着他,才将那些无用的心焦消解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