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210)
“很好。”半晌,庄和初才搁下那些橘子,再转头朝她看过来时,面色不知怎的淡白了许多,唇边牵起一道有些勉强的笑,轻叹,“千钟,皇城探事司又欠你一笔。”
这话没头没尾,千钟更糊涂了,“因为这橘子?”
庄和初点头,“你说得对,裕王与咱们吃的,不是一路来的橘子。”
“这有什么古怪吗?”千钟还是不明白。
“这个时节,皇室宗亲府中吃的橘子,都是南边州府通过官驿进贡来京,再由宫里分赏下去的。照理,裕王同咱们吃的橘子,应该是一样的。”
千钟看着手里的橘子,隐约摸到了点门路,“您是说,有人专程给裕王孝敬了这更甜的橘子?”
庄和初微微苦笑,笑意苍白,“此事上,皇城探事司全无醒觉。”
岁朝清供,王府里自然是将最好的果子摆上,但这等毫末之事,萧明宣不会亲自操心,便也不知用了什么。
千钟开口要这“百事吉”,他最多看出是在吉祥意头上拿他开涮,亦或是为这金贵难得的大盘肉疼,怕是到这会儿也意识不到,自己一并赏出去的,还有如此之大的一个秘密。
单看庄和初的神情,千钟也依稀觉出了这橘子的分量,可也越发糊涂了。
一个橘子而已,能有什么要紧?
“裕王整日在皇城里作恶,皇帝老爷都不管,他偷偷吃点更好的橘子,皇帝老爷就会生气吗?”
莫说是千钟,就算现下报至御前,那久历风浪的天子都未必能即刻醒过神来。
这也便是皇城探事司存在的意义。
可偏偏皇城探事司也被人蒙了眼。
“南橘北枳,最好的橘子,都是从南边来的。有这来路不明的好橘子在裕王府,便意味着……”
庄和初徐缓的话音里泛着一重霜雪,好像在这暖如春昼的屋子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已将他冻透了。
“裕王极有可能一直同南疆军中秘密联络,走的便是这贡果的路子。”
第86章
不仅是南疆。
裕王手里握着西北与南疆两支大军,与南疆这支秘密联络,那便意味着,有极大的可能,他也在用别的路子与西北的那一支来往着。
只是尚未如这橘子一样露出马脚罢了。
千钟猜不出裕王与他们联络些什么,但有意躲过天家耳目去做的事,铁定是不想让天家知道的。
那能有什么好事?
可是不管裕王打着什么算盘,人还在皇城里老实待着,擒贼擒王,只要拿住了裕王,想来也不会翻了天去。
庄和初的反应却像天塌了一角。
且是正压到他身上,要把他生生压碎了似的。
是出了纰漏怕受责罚?
也不像。
且不说这事上的罪责在不在他,就算真的在他,那个总指挥使和皇上只要不糊涂,就不会在这时论赏罚,无论如何,都得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才是。
否则,人人惧怕出错,一旦出错就不会积极补过,而是想着法子瞒下来,躲避惩罚,那可就是更大的祸事了。
连街上管帮派的丐头都懂这道理,朝廷不会不明白。
捅破天的,一定是桩更可怕的事。
可就在千钟摸索的瞬息之间,那人已自崩裂的天地间站起了身,眉目微微一弯,霜雪尽扫。
“时辰不早了。你且歇一歇,早些去吃饭吧,莫让梅先生久等。”
庄和初无意言深,定是那深处的事不宜与她分说,千钟便也不追问,但见那人起身就要走,还是不得不又问了一声。
“那……这些橘子,怎么办?”
“吃掉吧,放坏了可惜。”庄和初出门前道。
吃掉?
乍听这话,千钟还吓一跳,待去梅重九那里吃过饭,再一路返回沉心堂,才霍然明白,这的确是最合宜的处置了。
橘子是她从裕王府里拿来的不假,可上面也没长着什么裕王府的印记,既已离了裕王府的门,哪还能证明它就是打裕王府里出来的?
皇城街面上那些卖假珠宝文玩的,惯会使这把戏。
何况,初三要办婚仪,明日就是初二,上回银柳就说过,成亲前一日宫里会来人,这回该也一样,若被眼尖的发觉梅宅里有这来路不明的橘子,怕是治罪裕王不成,反要惹祸上身了。
可惜,还是明白得有些迟。
除去她饭前吃的那一个,盘里还有五个,她已在梅重九那里吃得饱饱的,一时间实在吃不完,分给宅子里的其他人,又怕橘子里的蹊跷被更多人觉察,走漏出去。
也只有拿去庄和初那儿,让他帮着吃些了。
如此打算着,千钟一回来便屏退左右,将橘子一个个往怀里敛拾,举动间衣袖撩起微风,气息流荡间,一缕梅香混着丝丝清苦的药气拂面而来。
哪里来的药气?
千钟不由得抬头寻了一眼。
眼前只有庄和初折给她的那枝红梅,这会儿插在桌案上的白瓷花觚里,亭亭而立,像极了那个站在门下灯火中迎候她的人。
凑近细闻,真是这梅花上散出的药气。
花上不但有药气,那些柔嫩的花瓣上竟还有好些细微的折痕,只是叫那殷红的色泽掩住了,夜里昏暗,不凑近细瞧,很难发觉。
这样的痕迹,一旦发觉,便不难想是如何来的。
之前庄和初来时,他的披风解下搭放在了屋中一扇屏风上,走时匆忙,没有取,这会儿还在这里搭着。
千钟搁下橘子走上前去,才一将披风取下,不必凑近细闻,就有一缕混着药气的梅香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