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212)
生怕说出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千钟有意把话放慢了些,便是如此,也是待到听她把话全说完,那人才缓缓道了声“不是”。
千钟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她有意先说出这些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线索,就要引他以为她手里也没什么真凭实据,等他放心大胆出言狡辩时,再一锤定音,绝他再做挣扎的念想。
已满怀信心等他入瓮了,却听那人辩驳道:“不是随手折的,是认真挑了一枝很好看的。”
千钟好生一愣,才转过弯儿来。
这人在逗她。
可这句逗她的话也足够为证了,千钟也不从态度上予以讨伐,忙道:“您这是承认您一路跟着我了。”
“对不起。”那人毫不挣扎地认下,又道,“下次,我再藏好些。”
他还当真打算着有下次?
千钟跑这一趟,就是为这个“下次”来的。
“我来就是想跟您说,我从前是骗过您要偷跑,可我这回真不会跑了。您要看管着我,您怎么看管都行,您就是把我拴身上都行。”
千钟看着眼前这不知是真虚弱不堪,还是故意拿出这副样子逗她的人,话音微微一哽,平添一抹让人心疼的委屈。
“您昏迷不醒的时候郎中就嘱咐过,您伤在肺腑上,一定不能受寒。这么冷的天,您来回跑这一趟,就算这会儿受得住,等您上了年纪,也要受罪的。”
似是瞧破了这抹哽咽里故意为之的成分,那人倚在床头轻一笑,油盐不进地道:“我不会老的。你新岁祝我长生不老,我也给了赏钱,定能成真。”
说话间,那人目光略略一抬,落到她发间那支金簪上。
这样跟他逗来逗去,哪还有个头?
千钟逮住他这道目光,面孔一板,“您要仗着它撑腰,就这样作践自己,那还给您算了。”
话一撂下,千钟作势抬手就要拔簪子。
“别——”一见她真往那簪子上伸手,庄和初忙要起身去拦,却不想起得急了,一阵目眩,险些跌下去。
千钟原就只想吓他说句老实话,却不想真把人吓着了,哪还顾得什么簪子的事,忙一步上前,将人好生扶住了。
甫一贴近,千钟又是一惊。
隔二人的衣衫都能清晰觉出一重不同寻常的热意。
他这病恹恹的样子恐怕不是装的。
惊讶间,千钟急忙伸手去探他额头,手才伸过去,那人已略略低头,求之不得似地将一片滚烫的额头送到她掌心下。
“可否开恩垂怜,再容我申辩一回?”
便是没有方才差点把人吓坏的余悸,叫这让人心惊的热意炙着,又被他温声软语地求着,千钟也实在说不出别的。
“那您说吧。”唯恐这人又心急伤身,千钟又道,“您慢慢说,别急。”
见人不再去拔那簪子,还好言好语来哄他,庄和初才隐约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棋差一着,冷不防叫人将了军。
后知后觉,败得狼狈,却莫名窃喜。
庄和初抬手将那差点被她拔下的簪子扶了扶,再不敢胡乱绕弯子,“今夜跟着你,不是怕你跑,是怕有个万一。”
谢恂一时半晌醒不来,这两日倒还不必为这事时时守着她,可今夜她独自去的地方是裕王府。
就是学泅泳,也得循序渐进,松了手,不等于一双眼睛也能离开。
知道她心思细密,也许会发现些端倪,原以为折枝梅花迎她,便会分散她的注意,却没想到,竟还画蛇添足了。
一时竟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担忧。
“而且……”庄和初喜忧掺半地看着身旁紧紧挽扶着他的人,“从前也有过被我守着的人,说,时时对着我,难受得就像坐牢一样,你不觉得吗?”
第87章
坐牢?
千钟陡然想起来,昨日刚说定成亲那会儿,庄和初就说过,成亲是为着让他时时守着她,而不是她时时守着他。
这里头有什么分别,她现在才算明白。
适才一急,顾不了旁的许多,只想万不能再让他摔了,是以这一扶上来,与他挨得要多近有多近,这会儿稍一抬头,就一下子望进他眼睛里。
许是被微微摇荡的烛影映的,人分明一身沉静,这双与她定定相对的眸子里却是微芒浮跃,波澜不宁。
像将将开春时,尚被寒气封凝的天地间最早冒出的那一丝生机。
势不可挡又小心翼翼。
只这一点,就比衬得屋中那几副为春和斋之名应景的春景图黯淡板滞,索然无趣。
时时对着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像坐牢呢?
千钟笃定下判,“那人说这话,肯定是没坐过牢。”
“你也不曾坐过。”庄和初失笑。
“我是没坐过,可想也知道,坐牢真要是这么好的事,那不是人人都要盼着坐牢了?世道得乱成什么样呀!”千钟有理有据说着,见那人笑意一深,又道,“而且,您说了,您看管我这事儿,不会太久——”
话没说完,千钟就觉着不对。
不是话不对,是庄和初不对。
觉察庄和初神色忽一变,再顿然刹住话音,也来不及了,好像一阵倒春寒横扫而过,那一丝明亮的生机陡然一灭,笑意也如夕阳收敛余晖般无可挽回地层层淡去。
只余下轻纱薄雾般的一抹时,那唇角才微微一提,将之留住了。
“嗯。”庄和初强留着那一抹淡淡的笑,轻轻道,“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
这话不是他亲口说的吗?她记得准准的,不会有错。
看这人神情有变,可也不像是动气的样子,千钟只当是他身上病痛作祟,顿了一顿,还是把话接着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