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252)
千钟转头四下看看,大概明白过来。
那夜她觉得是迈过两道门槛,才进了一处密不透风的屋子,现在想来,该是庄和初先带她进了这仓房,又带她迈进那柜子里。
原来如此。
“您有差事找他吗?”四下里并没有人声。
今日没派什么差事给他,这个时辰,陈九该是去京兆府送干草还没回来,庄和初在架子间顺手取了两顶帷帽,递了一个给千钟。
“不找他,只借他一匹马用用。”
二人戴好遮面的帷帽,走出仓房,院里正是马棚。
陈九这几匹马,是以租用赚点小钱的名义养起来的,最要紧,还是为第九监备着,以防有不时之需。
庄和初牵了匹不起眼的杂毛马,从那未上锁的后门出去,抱了千钟上马,将人拢在怀中,直朝城郊奔去。
陈九做着草料和租马的营生,为着方便,家就在离城门比较近的地处,策马不久便到了京郊一片林中。
冬日遍目枯槁,没有丰茂的草木遮挡,最是地势显然易见。
庄和初将马勒停在一地势颇高处,接了千钟下马。
“要带你看的东西,就在这里了。”
“这里?”千钟撩开垂在面前的薄绢,放眼看了又看,除了一片片光秃秃的树杈,就是一片片前些日子积下来还未化尽的雪。
他瞒着守门的那些京兆府官差,费了这般周折带她悄悄出来,就为了看这么一片枯树林子吗?
“那日应了你,要找个风水好的地方为你爹建衣冠冢。我后来想想,若是要为你爹长奉香火,风水只是其一,更要紧,还需得你来往方便。”
庄和初垂目朝她手中看看。
出来时,他让她将那要安葬的碗一同带上了,这一路她都牢牢抱在怀中。
“这片地,地契已经拿到了,你且看看,在此处下葬是否合意。若不合意也不要紧,再寻就是。”
千钟愕然一惊,“这……这块地?”
即便如今已过上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贵日子,就是在这等富贵日子里,千钟也仍不敢肖想,自己竟能对这块地挑三拣四。
“这……这可是晋国公府的地呀!听说皇城里好些富贵人家都眼馋这块,晋国公一直都不肯撒手。”
“是我托了大皇子去办的,算是他送给你的成亲贺礼。”庄和初含笑说着,说得风轻云淡。
这件事也确实办得风轻云淡。
晋国公府多得是比这更好的产业,这些年一直攥着这块地不肯出让,无非是担心一旦择错了买主,一宗交易下去便会毁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在朝中保持的中立之态。
前些日子拂不开皇后的面子,晋国公府应了认千钟为义女的事,没想到事没办成,还险些搭进晋国公夫人的一条命。
可即便如此,也是在皇后那里记着一道罪过的。
就在这么个关口上,大皇子正好托人去传了买地的意思,晋国公府忙就寻了说辞,称这块地与晋国公夫人流年犯冲,亟待出手,一口薄价就给了大皇子。
如此,既从大皇子这里找补了皇后那处的罪过,也算就晋国公夫人受伤一事转弯抹角地向那始作俑者表了态。
——晋国公府自认倒霉,不作追究了。
一件一举多得的好事,自然办得容易。
原打算忙过这阵子再与她说这事,但今日看着,于她而言,这一切还是尽早归尘归土的好。
“可以先将这碗浅安于此处,待日后择个吉日,以迁梅氏祖坟之名来好好操办。你如今有县主尊位,可以为你爹置办得非常风光。”
千钟好容易缓过神来,似是认真想了想庄和初这话,而后放眼朝周遭看了又看,目光忽与一颗还零星挂果的野柿子树遇上,定了一定,径直走过去。
柿子树下尽是一片萎靡的枯草,千钟很容易便寻得一块称手的石头,又在树下择了块土质略松软处,一下一下地挖凿起来。
庄和初只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看着她亲手挖出个足以容下那装着半只瓷碗的匣子的深坑,看着她将那匣子小心翼翼放进里面,又一重重土捧着认真掩好。
一切归于黄泉。
千钟对着那不大明显的土堆郑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拍拍身上手上的土,笑着回到庄和初面前。
“谢谢大人——”千钟低头便要跪下磕头,才要一屈膝,就被庄和初一手捞住了。
“还要与我这样见外?他日正式安坟,若我……”庄和初略一顿,不知想到些什么,迟疑片刻才笑了笑,将话续上,“若我得空,还要以女婿身份行礼的。”
千钟却摇头,“这样就足够了,往后也不用再置办别的了。”
庄和初微一怔,“就这样?”
千钟认真点头,“梅家有梅家的先祖,我顶着梅知雪的尊位,受着她与梅先生的恩惠,对梅家报答都来不及,哪能再把人家的爹给换了呀?”
说着,千钟又转眼朝那柿子树瞧瞧。
那野柿子树不比梅宅园子里精心打理的那棵树形优雅,但胜在高大健硕,单看那又粗又密的枝干,也能想象春来发芽展叶后是何等繁盛的景象。
“我不知道我爹的名字和生辰,他是哪个日子走的,我也记不清了,只要有个地方能让我给他供香火就好。这棵柿子树就当是他的碑了,万事如意,好事连连,我爹一准儿喜欢。”
千钟满足地笑着,又朝四围一望。
“这块地这么好,这么大,只拿来建个坟,就太浪费了。最好,能干些积善积德的好营生,也是算给我爹积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