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280)
以姜浓一贯的慎重,这话虽是含混的猜度,但既能说出口来,便有不可置之不管的分量。
“好——”庄和初才一开口,话刚起了个头,忽面色一白,掩口咳起来。
咳声一时难止,姜浓忙人扶去坐榻上,只这几步的功夫,那方掩在庄和初唇上的手绢已透出了一片血色。
姜浓暗暗一惊。
庄和初从前也有重伤的时候,却从没与这次一样,一直不见起色,前两日她还估摸着,许是之前频繁服药装急症来不及恢复,有些伤身,也或是三青三绿这一走,身边缺了顺手的人。
她之前就提过,以蜀州之远,三青三绿这一去一回,总也要到开春了,内院还是添点人手照顾周全些,但被庄和初回绝了。
她是在庄府当差,亦是在皇城探事司当差,其中分寸,姜浓一向拿得清楚。
庄和初已有过明确吩咐的事,她绝不会再多提一遍。
姜浓一言未发,只去茶炉旁倒了杯热茶来。
“不碍事……”庄和初在一片宁寂中咳了好一阵,缓过喘息,慢慢起身,走到茶炉前,拎起茶壶,将已被血染得半透的手绢丢进炉火里。
宁静的炉火立时蹿起来,火舌顷刻将丝绢与血化为一团难辨的焦黑。
“待开春转暖,自然就好了。”庄和初淡淡道,“裕王那里我会多加留心,这里就劳你尽快处置吧。”
“大人放心。”
第115章
谢宗云踏夜回到裕王府时,那一府之主已在后院练武了。
夺下金百成这张裕王府侍卫统领的皮之前,萧明宣对谢宗云的差遣要么是在京兆府,要么就是在街面上,极少给他踏进裕王府的福分。
可即便在那时,谢宗云也清楚,萧明宣虽然养尊处优,处处豪奢气派,但与大皇子那些小孩子家家的纨绔习气全然不同。
萧明宣的讲究,就像在保养一柄绝世锋刃,金镶玉裹,膏粱文绣,皆是为保这柄锋刃能更尖利,也更长久。
而保养锋刃最不可缺的一道,就是常用。
权势盛到遮天都不必抬手的份上,想在人前亲自动一动锋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是以谢宗云担上裕王府的差事之后,第一日见到裕王府后院那片满地刻痕累累的演武场时,便一点儿也不觉奇怪。
但今夜练武,就有点古怪了。
万事有度,过犹不及,锋刃磨过了头也会成为耗损,萧明宣惯常是在清早练上半个时辰,若早晨有事不得空,就在夜里补上,总归不多不少。
谢宗云今早就是在演武场的呼呼枪风里领命出门的。
这会儿怎么又练上了?
恰如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裕王府里也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勤勉。
谢宗云走过去时,就多提了三分谨慎。
今日阴天,到这会儿浓云也没散去,夜空黑压压一片,唯在演武场一侧的茶桌旁挑着一簇灯火,为满场纵立的一切拉出一道道长长的黑影。
萧明宣一身窄袖绸衫,束得筋骨挺拔紧实,身随手中长枪而动,灯火投下的长影如骊龙出海,搅云翻浪。
谢宗云在场子边缘规规矩矩站下脚,“王爷——”
话音方起,还没来得及将低头垂眼的姿态摆好,忽觉场中银光遽然一转,一道杀气鼓着枪尖破风的凌人呼啸,直朝他面门刺来!
谢宗云骇然一惊。
今时今刻,要是换作金百成站在这儿,那人必会两脚生根,不动如松,随便萧明宣将这枪尖戳到身上任何地方。
这是金百成的能耐。
可惜,那人凭着这份能耐,已把自己一手送下黄泉了。
谢宗云有他谢宗云的能耐。
枪尖离着还有丈远,谢宗云已错步闪身,稳稳避过。
落到他身上的唯有长枪掀起的寒风,和一道气息略显粗重又不失沉定的命令。
“说。”
这一声落进他耳中的同时,那银光又是一转,朝他追来。
死人是不能说话的。
既让他说话,这锋尖里的杀意就铁定不是冲他来的。
谢宗云一个鹞子翻身,安心地落进已汗渍斑驳的场中,边在锋芒间小心拿捏着分寸,边稳着气息禀道。
“今日怀远驿,大皇子没什么出格的举止,两方外使也无异动。只有一出幺蛾子,是庄和初家那个小叫花子,弄了身女使的装扮,跟着大皇子府的人混进去了。”
谢宗云边接招边说,说到此处顿了一顿。
夜色浓沉,长枪又在二人之间拉开了不小的距离,灯火力有不逮,朦胧昏暗之间难以看清萧明宣的神情反应。
但那通身忽然重了一重的煞气足以说明一切。
谢宗云跨步沉肩避过一记,接着道。
“她一直待在个犄角旮旯里,也没干什么,戳了一阵子,然后……有鸟衔来个火信,正落到她附近,羽林卫为了扑火,不留神把她浇个透,大皇子就赶紧打发人走了。”
“她去那干什么?”呼呼枪风里刺出来一问。
“眼见着,也没干什么——”谢宗云话没说完就觉寒意一凛,忙顿也不顿便紧接道,“不过,那小叫花子满打满算,就有点嘴皮子功夫,能担得了什么要紧事?卑职看,她站的那个地处,正能盯着大皇子一举一动。该是大皇子才跟苏姑娘在庄府里闹出那档子事,为着让庄和初安心养病,才接了这双眼睛去,替庄和初看着他的表现吧。”
枪风在耳际套了几个回合,谢宗云才听得又一问。
“你亲眼看清了?”
今日一早谢宗云在这里领的差事,便是乔装成怀远驿的差人,混在不起眼的地处,盯着今日驿馆里的一切风吹草动,一直盯到怀远驿中一面面窗后的灯火都由明转暗,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