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301)
“出来许久了,有觉着身子不适吗?”
他这问的是什么不适,千钟一听便明白。这两日服过庄和初开的药,昨夜又经庄和初揉过穴位,晨起就再没有那可怕的痛意了。
千钟摇头,“出来走动走动,身上还更舒坦些了。”
“那就好。”
千钟忽有些明白,“大人有事差遣吗?”
庄和初轻叹,“还这件披风,会有一点小麻烦。”
南绥今日为玉皇诞做祈福法事的太平观,是皇城里常年香火鼎盛之地,虽是凡俗里的尘外一隅,本应不拒众生,但每逢有这等官家的安排,不必朝廷下令,观中自觉便会婉谢其他香客。
照观中道长的说法,少凑这种热闹,是修身养心的好事,拦着人不让人凑这种热闹,自然就是莫大的功德了。
是以今日太平观里里外外都森严戒备着,附近街面上行人都比常日少了许多。
庄府的马车凭万喜就着包袱一并送过来的宫中的牌子,才在重重守卫中一路驶进那片渐渐浓重的香火气里。
马车在离着观门远近合宜处停下来,庄和初取了那包袱起身掀开门帘,一步尚未迈出去,身形便微一顿。
千钟跟在庄和初身后,顺着他撩开门帘露出的空隙看出去,第一眼就是满目披甲执刃的羽林卫,再看一眼,便看到了庄和初顿住身形的缘由。
观门附近除了层层叠叠的羽林卫,还有一个人。
那身影她先前只见过一次,但已毕生不会忘记。
庄和初略略转头,朝里低低嘱咐了千钟在马车里稍等片刻,转也将手中包袱交给千钟,才缓步下了马车。
一来二去,那道身影已不疾不徐地走到庄府马车近前了。
庄和初一下马车,不远不近,正能与这人道个礼。
“谢老太医。”
第125章
许是因为拄着拐杖,谢恂微微佝偻着身,一副慈眉善目弯起些来,愈显得和蔼可亲。
“皇上传谕,说庄大人适才入宫伤了些精神,似有些不大好,让老朽今日得空为庄大人摸摸脉。正好这会儿得空,庄大人,方便吗?”
在守卫森严的太平观大门口,吹着过午日斜之后寒意渐深的冷风,任谁看都不是个方便请脉之处。
何况,请脉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领了旨意便这么急着来堵他,为的必定不是请脉这一桩。
“多劳谢老太医专呈走一趟。”庄和初原地站定着,和气道,“只是,庄某也有件皇差在身,不敢耽搁,还请谢老太医宽谅。”
“听说了,给南绥正使还件披风而已,何劳二人同去?请县主辛苦几步就是了。”谢恂和善地笑笑,微微低眉,放轻些声徐道,“谁借出来的谁去还,不是更方便吗?”
千钟小心翼翼地贴在厚重的车帘后,扒着缝隙往外瞄着。
道观中还在办着玉皇诞的法事,阵阵尘外之音飘出高墙,将谢恂这末了一句遮得只剩点嗡嗡的余响。
便是如此,千钟也能清楚感觉到,随这一句话还生出一股别样的肃杀之气。
千钟正想歪歪脑袋,绕开被庄和初的背影遮挡大半的视线,瞧瞧那道来者不善的身影,忽又听那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这回扬高了些,听得真切。
“晚些老朽还要赶回太医院,若误了宫里的差事,一把老骨头委实担待不起,还请庄大人悯恤一二。”
这就是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庄和初默然片刻,略略颔首,“自然是宫中差事要紧。烦请谢老稍待,我同县主托付几句——”
“难怪庄大人伤总好不利索。”谢恂一把按在那说话间就要往马车里返的人手臂上,笑容愈发和善道,“只是去还一件披风而已,县主连进宫面见帝后都不失礼,庄大人何必费这些多余的心力呢?”
庄和初略一迟疑,到底还是在眉宇间聚起一抹愧色,“谢老说得是。”
千钟猫在门帘后面细细听着,直听到庄和初扬声唤了句“县主”,忙一骨碌蹿回座位,屁股刚落稳,就见车帘一掀,庄和初朝里客客气气地说了声劳请县主代还披风的话,让她带着那包裹严实的披风和宫里的牌子一起下车。
为着腾出上下马车之处,谢恂往略远处站了站,便只看到千钟抱着包袱从马车里钻出身来,就被庄和初遮住大半身形。
下车一落脚,千钟停也不停,就匆匆往太平观的大门去了。
谢恂的目光还追在那道背影上,庄和初已让了让身。
“外面风寒,谢老请马车上坐吧。”
到底腿脚不便,谢恂借了庄和初一把搀扶,才上了马车。
庄和初随后上去,与谢恂对面坐下,低头一理衣摆,未等抬头,忽觉一阵风起。
一阵异样疾厉的风,挟着炽烈的杀气,朝他颈间袭来!
不必抬眼,庄和初也知这是什么。
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风时,下一瞬,谢恂一双如苍劲老藤般的手就扼在了他颈间。
谢恂出手很快,和上次一样的快。
但手指还没感觉到这人颈间肌肤的一丝温热,就已无法再往前半分了。
一只玉白的手已稳稳扣在他腕上。
不疾不徐,但快到他甚至没看清这只手如何出招。
不松不紧,但足以让他进不得半分也退不得半分。
“司公恕罪。”庄和初扣着谢恂一只杀气尚未散尽的铁腕,低眉垂目,一派恭顺,“下官伤重未愈,气虚体弱,实在受不住司公这般训诫,还请司公垂怜。”
“我看你一点儿也不稀罕什么垂怜!”谢恂虽低低压着嗓音,仍能听得出,那满腔没能随这一击发出的火气都在牙缝间咬碎了,随着话一字字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