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325)
谢恂一噎,不再挣动。
单就这说辞来讲,能说的推辞话还多得是,但话是从裕王口中说出来的,那就算是说破天去也是徒劳了。
兜来绕去,竟不为梅县主,也不为庄和初。
是冲他来的。
“谢宗云,”萧明宣大掌牢牢按在谢恂肩头,唤过那愕然呆立一旁的人,“过来,给谢老太医搭把手。”
命令里没有什么关乎血脉亲情的称谓,那便是公事公办、一码算一码的意思了。
谢宗云沉一口气,“……是。”
*
灶灰这东西远比云升想象中难清理得多。
云升动作已经很快了,可耐着性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干净,还是用了不少工夫。一收拾妥当,云升便急急往厨房返去,还没走近,远远就见裕王府的一队人先他一步,如乌云遮天般浩浩荡荡地进了院。
离着再远,云升也能一眼认出拥簇之中那锦袍金冠的人。
云升骇然一惊。
萧廷俊派他来庄府时,着意叮嘱过,庄府有任何人来访,他都务必要紧跟在旁,尤其是裕王府的人。
就算没有萧廷俊的吩咐,只看这来势汹汹的气势,云升也定不住脚。
云升急赶上前,才一踏进院,就被闻声望来的谢宗云一把拦下了。
“我奉大皇子之命随护庄大人!”
“随护?早干嘛去了。”谢宗云一招手,两个人高马大的王府侍卫不由分说便一左一右将云升按在原地,“你就在这儿护吧。”
云升心头又是一紧。
在皇城这些年,大皇子府始终和裕王府不对付,从前谢宗云任京兆府司法参军,在街面上管得极宽,他们随护大皇子,也没少跟这人打交道,脾气秉性算是了如指掌了。
便是如此,云升也从未见过谢宗云这般如临大敌的神情。
纠缠之间,一众裕王府侍卫已井然有序地排布开,不远不近地将厨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锦袍金冠之人全然未理会这一点波动,径自进门去了。
一路闯过来时,早已问过庄和初在哪处院里,但真正一脚踏进厨房,满满当当的油炸烟气扑面而来,随之入目的一切,还是让萧明宣委实一怔。
“呵,庄大人,梅县主,好兴致啊。”
这一队人里,任何一人的脚步声都足够让庄和初在十丈开外觉察个清楚,何况如此浩浩荡荡的阵仗。
早在这队一听脚步就来者不善的人靠近前,庄和初已抓紧时间将最后几只捏好的糖糕下进油锅,这会儿刚好炸透,捞出来沥了油,拣出其中色泽最好的那个,旁若无人地递给锅台边的千钟,才对着不请自来的人和气恭敬地一颔首。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迎迓,王爷恕罪。”
不待萧明宣看明白这里是个什么章程,千钟已迅速对着手上热气腾腾的炸糖糕吹了吹,“咔嚓”咬下一个小豁,才热络道:“王爷,您这个时辰来,肯定已经吃过饭了吧?”
“……”
无论见这人多少回,萧明宣总防不住被她一句话就掀起火来。
滚着油锅的厨房也实在不是什么让人身心舒坦的所在。
眼见这二人都没有半分意外之色,萧明宣一句兜圈子的话都懒得说,目光透过窗子往外扫了眼那些规规矩矩守在远处的人,便开门见山。
“庄和初,本王已如你所说,花钱去买南绥外使的命,接下来,该你办事了。”
第136章
自前日从宫里出来,千钟就做足了跟裕王对上的准备。
且不论栽赃西凉世子那一桩,单是裕王变着法子地想将大皇子拦在朝堂外,费尽心思排布了这些年,到头来不但是竹篮打水,空忙一场,还被顺水推舟,将一向哪边都不沾惹的晋国公彻底推到了大皇子身后,这一把笑料,肯定已在皇城里每一张嘴里嚼遍了。
要是到那些不大起眼又拥挤热闹的小酒肆边上蹲一会儿,八成还能从各桌酒蒙子嘴里听见好些别开生面的演绎。
这样的结果,无论大皇子高不高兴,裕王铁定没法高兴。
在宫里一时没吭声,那是人人都看得清楚的审时度势之选,以裕王惯常的脾气,要是真的无声无息就咽了这口大亏,那才有古怪。
可要说出气,裕王倒也不是什么闲人。
虽然柿子都是先挑软的捏,但软到她这份上,捏烂了她也不过是让自己落一手黏糊,空费一把力气,远不值得裕王专程登门一趟。
所以,打从裕王府的阵仗气势汹汹地涌进这院里,千钟便掂量得出,这套唬人的架势必定是奔着庄和初来的。
但裕王开口这一句,还是让她诧异得手上一顿,唇齿也随着顿住了。
杀百里靖,是庄和初的主意?
让她借着还披风的时机去太平观给百里靖报信,也是庄和初的主意。
这究竟是个什么主意?
竟值得裕王连那口窝囊气都能先搁到一旁了。
一时没了那清脆的咔嚓细响,四围陡然静下一重,窗前那含着窝囊气的人就在这片寂静中收回放远的目光,略略转面,朝她看来。
那张轮廓冷硬的脸,半面映着光,半面蒙着影,便是在厨房这等热气腾腾的地方,还是看得人心头一寒。
千钟也只看到这么一瞬,庄和初已上步而来,将她往一旁拦了拦。
庄和初迎上目光,那目光便定在了他身上,萧明宣手上马鞭一转,掉转鞭头,在另一掌中一下一下轻拍着,曼声道。
“至于你愚弄本王的事,若本王不与你计较,只怕要纵得你越发不知死活。可要细细与你计较,你必是没命去办事了。本王治下,向来信赏必罚,但也不是不通情理,你既已和梅县主同心一体,处处夫唱妇随,那这份罪责,由梅县主代夫领受,也算本王再成全你们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