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34)
听见“家学渊源”这话,谢恂刚缓过几分的脸色又是一沉。
“就他那点儿皮毛,使这么重的药应付他,还不够浪费药的!那东西药性刚猛,用多了也伤身。还有不适吗?过来,给你搭脉看看。”
“不敢劳司公。下官在道门受教十余载,歧黄之术略懂一些,司公放心,不会误了差事的。”
庄和初只淡淡地客气了一下,便小心地收着一双手腕,言归正传道:“下官所说关键,也不是这小叫花子,是玉轻容。”
“玉轻容?”
谢恂一怔,目光蓦地从他手腕子上抬了起来。
玉轻容的事端,是大皇子凭一己之力惹出来的,谁也赖不着,任谁说,都会觉得这遭逢无妄之灾的乐妓最是可怜。
但也不能容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不见了。
皇城探事司的耳目虽多,却也不是全然无孔不入的。
比如床笫之事。
谁也不知大皇子将她带出广泰楼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若真出了些难以启齿的差池,裕王将这么个人暗自捏在手里,除了是玉轻容毕生难逃的梦魇,也会是大皇子无尽的后患。
这也是皇上为何当即决定把搜寻玉轻容的差事交到裕王手上。
如此,无论如何都会有个了结了。
自然,皇城探事司这些最为灵通的耳目也没闲着。
谢恂皱眉道:“这些日子,各监能抽调的闲余人手,都已经在各条线上全力搜寻了,只是一直没消息。”
各监抽调人手,当然也包括九监,庄和初就是在司中下发各监的案卷中看到玉轻容那张浓艳昳丽的面孔的。
探事司找玉轻容,循的也是京兆府张满全城的那张画像。
方向是错的,跑得越快,离目标越远。
庄和初正要开口,又听谢恂纳闷地嘀咕。
“也是奇了,上回遇着这种连探事司都找不到的人,还是你那个——”话没说完,谢恂忽然意识到似乎有点不妥,忙干咳一声,掐断了。
“咳……”谢恂若无其事道,“啊,你说,玉轻容,怎么了?”
庄和初神色微微一动,闪瞬便化入平和,无迹可寻了。
箭已离弦,多说无益,“司公事务繁巨,此番裕王之事,下官深卷其中,已然无法抽离,若司公准允,便由下官全盘排布,一力处置,待事了之后,再一并向司公详陈。”
“不然呢?”谢恂刚降下的火气蓦地又拔起来,“还指望谁能接得住你九监的烂摊子啊!还有别的事儿吗?没事儿滚吧。”
庄和初清瘦如竹,这会儿只穿一袭单薄素白的中衣颔首立在灯下,长发如瀑垂散,活像个刚从冤狱里被提出来的人。
恭顺之外,又别有几分楚楚可怜。
“司公,这是我家。”
“……”
第15章
姜浓再来见庄和初时,三青已送谢恂出门了。
庄和初披衣站在添来的炭炉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三绿蹲在旁边戳弄烤在上面的两只黑黢黢的小球。
“大人,那千钟姑娘已安顿下了。”
“瞧着有什么不妥吗?”
司中记录再怎么周详,耳目所及,也只是言行而已。
就比如,她今日当街劫他而去的动机,便能做出百八十种不同的解读,其中二三十种,应该已然在皇城的大街小巷间就着家家户户的晚饭嚼过一遍了。
“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她实在警惕,银柳绷着要摸查她的那根弦,身上的功夫又稍没藏好,就险些惊了她。我已与她透过话了,说银柳是被散伙的杂耍班子卖到咱们府上的,银柳也给她好好露了两手,这才哄过去。”
庄和初笑了笑。
银柳已算是九监里办事利索的了,应付萧廷俊这种练家子都轻轻松松,竟险些在这么个毫无内家修为的小叫花子身上失了手。
该是银柳太小瞧了她。
“再就是……”姜浓浅浅蹙眉,“今日这样的天候,她被满街京兆府官差追捕着,竟还能抽身找些合适的草根树皮来治伤,可见她对皇城各处的熟悉,兴许还要在我之上。”
庄和初又笑了笑。
何止是在姜浓之上,她对皇城的熟悉,就是放眼整个皇城探事司,都是无出其右的。
她熟悉的,并不只是皇城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间铺子,每一户人家,还有皇城里每一丝正常与反常的气息。
仿佛这里的每一寸生长,每一分凋亡,都在她的心里。
他们这些人需要从铺天盖地的各线消息里千淘万漉出来的端倪,她仅凭着一线本能就足以判断。
他是个什么人,想来她也是能有几分可以沾边的猜测的。
只是她足够聪明,没吭声罢了。
“在她身边留人了吗?”
“留了银柳在那儿,也在院中布了暗哨,随时可听大人吩咐。”
庄和初略点了点头,兴致便又回到了那炭炉上。
姜浓急着这会儿来见他,还有一桩事,“今日谢老大人奉旨来给您诊治,照例,明日需差人去谢府致谢,大人可有什么安排?”
去谢府致谢是常事,按说不必专门问他一声,但这回谢恂来庄府,也不只是宫中的遣派,其中还夹着一个裕王。
“容我想想。”
橘皮已呈焦色,三绿将它们夹至一旁碟中,呈给庄和初。
待三绿退出门外,庄和初端着碟子到案边坐下来,才又问姜浓道:“今日街上的事,你与大皇子如何解释的?”
“就是那套官面上的说法,西北死囚想在皇城里杀官员报复朝廷,恰好让您给赶上了。”
“他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