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347)
苏绾绾挑着灯笼,行至演武场边,朝场中福了福身。
谢宗云皱皱眉头。
苏绾绾早先完璧之身时,对萧明宣自荐枕席,萧明宣根本不正眼瞧她,谁知出去跟金百成苟且过一回,反倒让一直不近女色的萧明宣日日离不得她了。
这苏绾绾更是邪性,在金百成那俨然一副勾栏做派,回来王府,又变得端庄得体,规矩上比王府里那些从宫里赏赐来的婢女还要周全。
这算是怎么回事?
萧明宣将手中长枪向场边伺候着的人一丢,向苏绾绾招招手。
谢宗云一见萧明宣下场朝茶案过来,忙搁下手中那册倒霉差事,斟好热茶,殷勤地迎上前去,“王爷身手真是……矫若游龙,风驰电掣,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萧明宣自他面前经过,目不斜视地抬手拿了茶,向苏绾绾递了一眼。
苏绾绾搁下灯笼,给萧明宣汗已湿的肩头披上鹤氅,这才道:“怀远驿来消息,夜半时分,淳于昇突发狂症,像鬼上身了似的,甚是骇人,是庄和初当场起香写符,施在他身上,才暂时镇住。”
萧明宣刚举到嘴边的茶杯顿了一顿,“暂时?”
“说是,是凶是吉,要待今日正午时分,才见分晓。”
萧明宣一时无话,谢宗云瞄着萧明宣微蹙的眉头,掂量着插话。
“王爷睿见,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庄和初定是在装神弄鬼。他许是在琴师一案里见皇上吃他那一套胡说八道,就想故技重施,以期邀宠。”
萧明宣未置可否,思量片刻,挥退了苏绾绾,扬声唤人拿来些药酒,分给场中那些爬不起来的人。
“谢宗云,”萧明宣从送来的药酒中拿过一瓶,递向谢宗云,“辛苦一夜,不必随本王上朝去了,拿着这药酒,回家给谢老太医送去。”
谢宗云接药酒的手蓦地一顿。
场中人纷纷被搀挽着起身了,才发觉,这些人俱是伤在腿上,几乎与谢恂一样的地处。
“怎么,”萧明宣目光一垂,看向他撂下的药典,“你有什么发现要禀吗?”
“呃……”谢宗云攥着药酒瓶子,略一踌躇,心下一横,“是。卑职有一发现,回谢府前,需得向王爷禀明,否则卑职心有不安。”
“说。”
“昨日卑职见着……谢太医,他腿上的伤处,第一眼就发现,那绝不是摔伤,是被人下重手打伤的。卑职思来想去整整一日,想不出梅宅里谁会跟他动手,更想不通他为何要虚言欺瞒王爷,故而心神不宁,连办着王爷交派的差事也时时分心,到这会儿也没查出这药典里的蹊跷,王爷恕罪!”
谢宗云说着便结结实实跪伏下去。
静了片刻,才听面前人轻一笑,传下来的话音难得的和善,“不枉本王让你在司法参军的位子上历练多年,这些察微知末的本事,来到侍卫统领的任上也没撂下。甚好。”
谢宗云忙道:“卑职不敢辜负王爷赏识!”
萧明宣淡淡“嗯”了一声,“谢老太医年纪大了,膝下只你一个儿子。从前你说,谢老太医奉旨照管庄和初的病,算是与大皇子那边多少有些瓜葛,你在本王手下办事,有心避嫌,所以极少回家。”
谢宗云伏在地上,掂量着道:“卑职自小不喜听人说教,那老头偏就最喜说教,便是没有在王爷麾下效力的福分,卑职在那个家里也待不住。”
“你在本王身边这些年,你对本王如何忠心,本王心里有数。如今庄和初卸了大皇子那边的差事,只是个翰林院的闲官,与谁都不同路了,你也不必再多顾虑,该尽的孝道,还是少不得的。”
萧明宣说着,垂手在谢宗云肩上拍拍,示意他起身,在他身上打量一眼。
谢宗云自换上这套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与先前那胡子拉碴谢参军已判若两人,不再随身带着酒囊,身上也没了那恼人的酒气。
“你如今是裕王府侍卫统领,不全孝道,传出去,也要影响裕王府的声誉。”
“谢王爷提点。”谢宗云攥攥手上的药酒瓶子,“卑职这就回谢……回家去,好好与我爹交一交心。”
第146章
萧承泽散朝回到内宫,已过辰时。
自登极以来,萧承泽每日朝会后,都会传太医院来人诊脉,不点名传人时,太医院便按当值班次,由足够品阶资历的太医前来。
谢恂先前一直也在班次之列,只是年前在梅宅伤了腿,承恩旨休养,暂撤了排班,只候旨听差。
今日早些时候,万喜亲自跑了一趟太医院,说是皇上晨起觉得身上酸乏,今日点名要谢老太医前去,顺便做回艾灸。
萧承泽刚过不惑之年,正当春秋鼎盛,国事再忙,日日脉案记录,也都是龙精虎健,鲜少有恙。
只是昔年征伐时落下不少旧伤,随着年纪渐长,偶有不适,每至此时,必是传在艾灸一门上精研最深的谢老太医前去。
谢恂天未亮就已入宫准备,萧承泽来时,一应物什皆已备好。
万喜伺候着萧承泽进门,奉了茶,便乖觉地带着里里外外的宫人尽数退了出去。宫人们也不为怪,萧承泽艾灸时一贯是这样的规矩,只谢老太医一人在内伺候。
自少时就领兵之人,不欲在人前示弱,也是常情。
谢恂见过礼,备好灸条,萧承泽已经自己宽解了衣衫,露出精健的上身。
条条陈年伤疤被结实的骨肉绷得紧紧的,醒目地蜿蜒纵横着,映着投进宫室的天光,焕出令人触目惊心的耀眼光泽。
仿佛一件镌着一路至此赫赫功绩的战甲披在身上,见者甚至没有心生怜悯的资格,只有伴着畏惧而生的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