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39)
千钟倒不是怕他们。
今日最不济也就是案子翻不了,同一桩事,还能判她两回不成?
她紧张的是,这俩本该在巡街的人却在这会儿坐在这里吃包子,这是踏进这间包子铺前谁也无法预料的事。
这也不稀奇。
街面上的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说好了”这么一说,街面上唯一确定不会变的事,就是一切永远都在变化着。
往常遇着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转转脑子,随机应变也就是了。
可这回还有个庄和初。
刚才只听他唤住这俩人,又摆出那一大串文绉绉的话,劝服谢宗云把他们留在这儿,千钟就明白,无论庄和初进来之前有没有料到这俩人的存在,这会儿都要用这一盘包子将他们纳进他的盘算里了。
他这是变了还是没变,要是变了,那他是打算往哪儿变,她要不要随他变些什么,又能不能与他的变化变到一处去……
千钟实在没底。
弄不好,砸了这难得的,甚至是这辈子唯一的讨回清白的机会,怕是会一直悔到下辈子去。
千钟心里正七上八下着,余光就见那盘包子忽然朝她面前挪近了些。
“趁热吃吧,都是你的。”庄和初见她愣着,伸手自盘子里拿起个包子,递到她面前,温声道,“不必在意旁的。”
热腾腾的包子接到手里,千钟还有些迟疑。
这就是庄和初在府里时嘱咐她来这里做的唯一一件事。
吃包子。
与她往常在街上一样吃法地吃包子,她只要能好好做到这一点,今日就一定能讨回清白。
至少在府里时庄和初是这样对她说的。
至于为什么,庄和初说,一旦预先与她言明,她心里有了杂念,这法子兴许就不灵了,等到了这包子铺里,她自然会明白。
但千钟到这会儿也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吃包子用的是嘴,心里想着什么,与嘴上的事能有什么关系?
“快吃吧。”庄和初轻一点头,半似鼓励,半似催促。
吃就吃,最不济,还混上一顿饱饭呢。
千钟心下一横,埋头就吃。
谢宗云已在那俩官差的桌上贴边坐了下来,自腰间取下酒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却是一眼不落地瞄着他们这边。
店家已返回案板前揉着面,一双眼睛也还留在这边。
他只觉得那春芽一样娇俏可人的小姑娘越看越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看着看着,就见她两手抓着那只足有她半张脸大的包子,直往嘴里塞去,才恍然一愕。
这副与她一身打扮判若两人的吃相他可认得!
“你、你是——谢参军!快快!”
店家顾不得满手的面,直奔到谢宗云桌前,遥手朝千钟一指。
“这就是那个小叫花子……就是京兆府抓了一天的那个小叫花子啊!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她!”
第17章
店家一嚷,那俩官差也不禁错愕地看过来。
冷不丁叫店家这么一喊,那正埋头狼吞虎咽的人也吓了一跳。
可也就只是吓了一跳,顿了那么一顿,千钟又继续狼吞虎咽,抬眼往店家看过来的时候都没停嘴。
看在店家眼里,活像是挑衅似的。
“谢参军你看看她——”
店家话没说完,谢宗云已从桌上抓起几瓣蒜,一把朝他丢去,每一瓣都准准砸在他那片激动的后脑勺上,砸得这颗仿佛进了面糊的脑袋缩了一下。
“嚷什么嚷!昨儿个惊着庄大人的已经全都投胎去了,你也想啊?”
“不、不敢……小人不敢!”
“孟大财,是吧?”
“是是……”
谢宗云抬手浅浅往嘴里倒了口酒,咂了一声,眯眼看着座旁这一转身就把腰弓成虾米的人。
“昨天抓人又没有画像,你怎么知道,京兆府找的就是她啊?”
昨日事出突然,根本来不及让衙门的画师绘像。
而且,便是有那个工夫,包括谢宗云在内,这一众在广泰楼见过那小叫花子的人里,也没有谁能记准了那张脏乎乎的花猫脸。
“哎呀您不知道吗?就是这个小叫花子,半个月前在小人这儿偷包子,让京兆府判过一顿板子,昨儿她又来一回,她那披风就是在小店门口得的!这我昨天都跟他俩说——”
孟大财正要抬手往那俩官差处指,目光先顺过去,才发现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拼命冲他摇头使眼色了。
为的什么,孟大财一时不明白,但这让他闭嘴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孟大财蓦地断了声。
可惜为时已晚。
“她在京兆府判过罪?我怎么不知道?”
谢宗云循着他的目光一转头,就瞧见那俩人正玩命地往嘴里塞包子,好像生怕自己嘴里塞得不如对方满,就要先被点起来答话。
与谢宗云坐在同侧的这个,一张四方大脸都被撑圆了。
“孟四方别吃了!”
这与店家同姓的官差忙把剩下的半截包子塞进嘴里,腾地起身。
“你别——”
谢宗云和孟四方分坐在一张条凳的两头,孟四方这头猛一起身,谢宗云骂都没来得及骂一声,就“梆当”一下连人带凳翻了个底朝天。
敞着口的酒囊在他手中一晃荡,不偏不倚洒了一脸。
孟四方一慌,起身前匆忙塞的那口包子卡在了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另一官差吓了一跳,一阵手忙脚乱才把谢宗云从桌子底下搀出来。
孟四方好不容易梗着脖子使劲儿把塞在嘴里的咽了,看着谢宗云一张湿淋淋的黑脸,开口还是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