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436)
“此君?”细想想,玄同道长在她面前说起他时,只以他名姓相称,想来是为他取了这读书应考的名字后,便不再唤他的小字了,如此,也不会与尊者重了称呼,失了礼数。
千钟又试着问:“我叫你的小字,此君,好不好?”
“嗯……”那偏过头去的人没有转头回来,也没有睁眼,眼尾唇角却掩不住地浮出一抹满足的笑意,“好。”
“那就叫此君,也不再以您相称了。不过,咱们可说好,待你好些了,得立个字据,日后你东山再起,飞黄腾达了,可不许回过头来捉着这些叫法来治我的罪。”
庄和初被她逗笑出来,再合不住眼。
千钟却实在笑不出来,又担心地摸摸那苍白中泛起薄红的面颊,“烧得这么烫,身上冷得厉害吗?”
“还好……”
那就是冷得很。
十七楼到底不如内院卧房里暖和,但这会儿已不便挪过去。
被子已够厚,再加被子怕要压得伤口疼,炭火也不好再添,烟气重了要咳得难受,而且这藏书之地也怕火重了要出事。
“你抱着我睡吧。”千钟说话便解了身上的披风,不待人反应就钻进他被子里,挨在他旁边窝下来,“我抱你也不知该使多大力气,怕弄疼了你,你抱着我,想抱多紧就抱多紧,能暖和些。”
庄和初怔然呆愣,心跳如雷。
那没敢说出口的,忽然间就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便是不顾夫妻不夫妻的礼数,单是他浑身的血腥混着药气,自己都觉得气息污浊,被这样抱着入梦,不会有什么好梦。
庄和初又合眼缓缓别过头去,“不妨事,睡一会儿就好了——”
话没说话,一道暖意已将他拢住了,“你不肯抱我,那我就抱你了。要是弄疼了,你就忍着吧。”
庄和初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好暖。
暖得像不该降临在他身上春日。
像他一日日在那消寒图上染色时,无数次想象,却又一刻也不敢觊觎的春日。
“此君……”千钟静静抱他良久,忽然轻轻唤他,“我跟你说个秘密。”
“嗯?”
扑来耳畔的话音含着阳春般雀跃的笑意,“咱们除夕在梅宅摸过的那堆雪,就快化尽了。”
庄和初微怔。
除夕那晚,她捉着他的手掌按在一座半人高的雪堆上,说是那样一按,一年的晦气就会留在雪堆里,待雪化尽,晦气便也都被老天爷收去了。
新一年里只有一身干干净净的好福气。
今冬格外冷,虽数九尽,已算是春日,那么一大堆雪该也化不了那么快。
“留宿梅宅那天,我见它还有好大一堆,就去撒了一层炭灰。”雀跃的笑意里多了一点春芽顶破寒冰的得意。
街上清雪常会这么做,炭灰覆在白雪上,一出太阳,炭灰色深聚热,雪就化得极快。
“年节里,天底下所有人都有事求着老天爷,老天爷一时忙不过来,我就自己使把劲儿,老天爷一定不会怪罪。”
梦里才有的暄春又把他稍稍抱紧了些。
“那些不好的事,很快就会化没了,你信我,往后,只有好事了。”
“好……我信。”
第185章
裕王进门时,房中桌案上已温好了酒。
装着热水的白釉莲花注碗里,升腾的白气在灯烛映照下细弱如蚕丝,水中最强烈的那道热意已经由浸在其中的注子,温和地化入内里的酒液中。
温热适口,又不损醇香,一切刚刚好。
给活人准备的酒才会有这道麻烦。
也的确有一个活人候在这桌案边。
确切说,该算个“死而复活”的人。
平平无奇的样貌,平平无奇的气质,见礼时平平无奇的嗓音与举止,平平无奇到哪怕这房中只他一人待着,哪怕一身装束与这堂皇的裕王府格格不入,看着还是那么不起眼。
“没有旁人,不必拘礼了。”萧明宣难得宽和道。
这人口上应着,依旧一丝不苟地守着礼数,待萧明宣坐定,又唤他入座,才上前去。
萧明宣一面打量着他,一面执起注子,缓缓斟酒。
这本就生得极不起眼的人,现下是一副皇城里最寻常的小贩装扮,还有一副花灯担子搁在一旁不碍事的墙角。
无论是担子还是系在担子上的花灯,都与他这个人一般无甚出挑。
上元节这几日,皇城内外像这般挑着花灯担子的小贩比天上烟花炸开的光点还多,萧明宣自诩眼力不凡,可若是在街上与这人擦肩而过,也不敢说一定能认得出他。
更何况,在如今皇城里绝大多数能记得这张脸的人眼中,这人早已是阎王殿中鬼了。
真有人留意到这张脸,也只会怀疑是自己花了眼,看错了人。
这人如何一路回到这里,萧明宣都一清二楚,不过,即便没有那些消息,只看他浑身上下没有分毫狼狈,也知他没遭什么难。
萧明宣递上一杯斟好的酒时,还是关切问:“入城可还顺利?”
刚进门时,这人举手投足还是一副无可挑剔的花灯小贩样子,这一转眼,装扮还是那般装扮,芯子里已显见着换回了那半个月前还在他面前听命的人。
“幸得王爷深谋远虑,将皇城探事司这块铁板化成一盘散沙,卑职方能一路顺利。”
金百成低头接了酒,又道:“王爷吩咐的事也都已办妥了。”
“很好,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萧明宣一面徐徐斟下又一杯温酒,一面又徐徐问,“之前在大理寺狱换囚服的差事上委屈了你,事出紧急,仓促安排,未曾对你解释什么。你有什么不解之处,这会儿尽可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