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46)
昨日她想方设法救他,是为了报那一饭之恩,今日前来为她讨清白,既是他先时在百福巷里的许诺,也是她昨夜以玉轻容的消息换的。
如此一来一去,至少,她是绝不欠他什么的。
在街上讨生活,想要命长,比嘴上殷勤更要紧的一点,就是少管闲事。
千钟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无论是裕王把那些西北逃犯藏在广泰楼的事,还是她曾见过玉轻容的事,都是在万不得已之下,她才勉强对他吐露一二。
可这会儿她竟没头没尾地忽然主动向他问起,是否算到一会儿有难?
他也只是让她上马车来而已,并没有说要带她一起面圣。
这该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动管一桩明知十分凶险,也明知与她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图些什么呢?
庄和初如此问来问去,就是想搞清楚这一点。
可她说起话来实在不是寻常人的路子,这种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问法怕是行不通了。
思忖间,庄和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千钟还在擦手,眉眼垂得低低的,看不见是什么神情,只能看见那方手绢被她小心地捏在一只手上,自另一只手的每一根手指间徐徐穿行。
不知是紧张,还是被丝绢擦痛了伤处,那双手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着。
庄和初如此静静看了她片刻,温然一笑,徐声问:“你既猜测裕王命人伏袭我的马车,是在探我的虚实,这么说,你已知道我是会武的。是昨日在巷中看见的吗?”
话音未落,庄和初便见那双交缠在手绢间的细瘦小手蓦地抖了一抖。
也就只是手上抖了一抖,千钟头也没抬一下,又颤颤然擦拭起来,开口时话音里也有些微颤。
“这种事儿,您还用得着问我吗?凭您这么高深的修为,我看见什么,知道什么,您一准儿全都有数啊。”
这是……在埋怨他吗?
庄和初被埋怨得一愣。
昨晚揭破她撒谎时,她可不是这般态度,一夜之间,这么小个人,竟能生出这么大的胆子吗?
埋怨也就罢了,还埋怨得如此阴阳怪气。
倒像是他的不是了。
庄和初正好气又好笑,就见她蓦地抬起头来,那粉面桃腮上既无委屈,也无怨怼,尽是一片认真,看得庄和初又是一怔。
千钟就这么认真地望着他,起誓般恳切地道:“但您放一百个心,我这么个讨饭的叫花子,您就是放我去城门楼子上扯着嗓子说,也没人能信我的话,我才不会给自己惹这个祸呢!”
庄和初虽还不甚明白这番话与上一番话是如何在她脑海中接在一起的,但这番话他是明白的。
这也是他昨日没有当即处置这件事的原因之一。
她在街上这么多年,定然听说过不少关于皇城探事司或虚或实的传闻,无论她听过些什么,至少也都该知道,这不是个能轻易沾染的地方。
她便是猜到了,也会装不知道,绝不会说出一个字。
千钟说话间又把自己往他身边挪了挪,挪得近了,庄和初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从头到脚的每一寸紧张,可她偏还操起了一副宽慰人的腔调。
“您这样好心的贵人,八百年……不,八万年怕都修炼不出一个来,我怎么能害您呢?您不用怕我。”
他还得怕她?庄和初被她宽慰得啼笑皆非,倒也有几分明白了。
在街上行乞为生的人希望皇城里愿意赏饭的人尽可能多一点,就好像卖肉为生的人希望爱吃肉的人多一点,卖菜为生的人希望爱吃菜的人多一点,至于给他们营生的人是个什么身份,一点儿也不重要。
她管的不是他,而是她将来某日的一口饭?
这很合理。
但又有些过于合理了。
就好像,皇城里的人都觉得裕王想要捏住他来胁迫大皇子远离朝阙,好像探事司里的人都觉得裕王想要借刀刺杀大皇子,一样的过于合理。
庄和初一时没说话。
身旁那人一双骄阳般的眼睛依旧亮闪闪地看着他,忽而又道:“您要实在信不过我,您就起个卦吧。”
第20章
起卦?
庄和初懵然一怔,一时间还以为是她有意压低的声音混在辘辘车马声和嘈嘈街市声中,被他听错了。
可又听她补了一句,“您起个卦,算算我会不会害您,您不就踏实了吗?”
又是卦,又是算,庄和初霍然想起来,她刚才还说过修为、修炼之类的,他只当那不过是些修辞文法……
这大概就是他参不透她话中因果脉络的症结所在了。
“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害我。”庄和初和煦含笑,若无其事问,“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说清楚,除了会武的事,在我身上,你还看破了些什么?”
千钟双唇微一抿,低声道:“我猜得出您的身份。”
“什么身份?”
“别的不说,单是您昨天病着还能跟我跑那么多路,就已经不寻常了,您又不声不响就抹掉了广泰楼后巷的脚印,走的时候踏雪无痕,到了皇宫里,又在雪地里跪三个时辰都不碍事……还有今日,那俩官爷什么时候在那包子铺里,您也能掐算得准准的,这些哪是凡人能办得到的啊?”
千钟爽利地一条条摆完证据,就毫不拖泥带水地断定。
“我在街上听过,您自小是在蜀州道观长大的,这么一想就猜出来了,您是已经修炼得道,在升天成仙之前,要来经受一遭人间疾苦,常年生病,学问好却总不得皇帝老爷欢心,还要跟着大皇子挨骂什么的,等您受过这遭罪,只差……只差挨雷劈那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