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544)
是困惑得解,云雾开散,反将那一片不知因何而生的愕然之色显得更清晰了。
庄和初就如此愕然着,手向袖中一探,摸出适才在观门口悄悄藏下的那只姻缘符,解开丝绳,展开符纸。
千钟也忙凑上来看。
“怎么了?”那唯一无法看见眼前事的人听着难以分辨的细碎声响,不由得问。
庄和初也不瞒他,就照着手中符纸上的字原样与他道:“我手上也有道消息,大皇子府向林家质库存了大宗货物。”
“货物?”梅重九不明所以。
千钟也不明白,只顺着方才梅重九的话一并猜道:“是不是有官员因为他要加封,上赶着给他送礼,他不敢让宫里知道,就存在外头了?我记着,上回在琼林苑,他们还说那林家质库后来专门向大皇子赔罪,誓要好好整改,诚信为商,他们都为这个夸赞大皇子来着。”
庄和初血色淡薄的唇角漫开一道苦笑,冲去了那一片愕然,微微摇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梅重九追问。
庄和初轻叹,将那符纸纳回袖中,“明白裕王要与天下人讲一个什么故事了。”
这回千钟与梅重九一样如坠云雾了。
千钟正想再追问一声,没待开口,忽见庄和初目光一沉,朝一道关阖的窗子投去。
下一瞬,便有一道身影破窗而入!
千钟惊得心头一紧,顾不得多看一眼,箭步掩到梅重九身前,急匆匆帮他遮下掩面的长纱,再回身去看,那身影已站稳了脚,立直了身。
也是个有些日子没见的人。
还是个官面上已死透的人。
千钟忽然明白,三青那一句“万万小心”是要他们小心的什么。
“庄大人,别来无恙啊。”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只在庄和初面上客气地停了一停,便越过这拦在他身前的人,直看向那遮在帷帽下的身影。
“梅先生,谢某已奉旨寻您多日了,您受累,随谢某走一趟吧。”
第229章
梅重九曾身陷京兆府大牢多日,这嗓音一过耳,便清楚来的是哪个“谢某”。
糊弄这个人有多难,梅重九也曾深深领教过,被他一声道破身份,却未见慌乱,仍以女子之仪双手交在身前,款款站起身。
人一起身,帷帽上长纱垂下,直落腰际。
这样朦朦胧胧遮着,若不是消息确凿,谢宗云绝不会相信这竟然是个男人。
“梅先生,”谢宗云又将这称呼清清楚楚地道了一遍,“谢某既能寻到这里,就是有备而来的,咱们还是简单痛快些,彼此行个方便吧。”
梅重九还没应声,千钟已横错一步,拦在他身前,瞪向那不速之客,“你报上名来!”
“……我?”谢宗云狠狠一愣。
自从那夜于谢府死地后生,他的确是改头换面,换了一副与从前大不相同的打扮。
青玉发冠配着素净的广袖长衫,又散尽了浑身酒气,举手投足尽改以往横行张扬的姿态,晃眼看着,绝想不到这是从前在裕王手下那条整日喊打喊杀的鹰犬了。
但也绝不至于这么近看着还认不出他。
这会儿要他报的这个名,该不只是个姓甚名谁的意思了。
那夜一别,他身上变化的也确实不只在这些肉眼可见的地处。
与这几个人,没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
谢宗云好生回了回神,略压低些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在下谢宗云,曾是京兆府司法参军、裕王府侍卫统领,在此期间,也是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指挥使。”
轮到千钟狠狠一愣了。
他也是第九监指挥使?
“是。”谢宗云不等有人问出声便答道,“谢某不才,与庄大人担过同一份差事,但我二人坐的并不是同一把椅子。我如今是奉旨以另一个第九监指挥使的身份,代掌庄大人曾经的第九监。”
这话绕得绊舌头,却也不难明白,没待谢宗云话音落定,千钟已顿然猛醒,惊得暗抽一口冷气。
皇城探事司下分一至九监,却并不是一分为九。
至少,不是只有一个第九监。
这世间的东西,一旦用数来取上名,尤其是一连串的数按序排下来,其中似乎就包含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这些数与被它们编上的物件是一一对应,独一无二的。
就好像说起张家的三公子,没人会去想张家还有几个三公子,自然也没人会去想皇城探事司会有几个第九监。
至少千钟从没想过。
“庄大人早就知道?”谢宗云说罢,有些意外地看向那面上无甚波澜的人。
“隐约猜到一些。”习以为常是最难冲破的迷障,庄和初未能免俗,他也是直到弄清银柳和谢宗云究竟在听着谁人吩咐后,才渐渐生出一个疑问来,“养一群办事的人,无论如何隐秘,也免不得会有开销,总要有个常日款项名目近似的地方入账才好。”
直接并进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无疑是最省事的。
这里头自然还有许多细细筹划遮掩的门道,但点到此处,已足够谢宗云明白。
他是在那夜被紧急安排诈死蜕皮之后,秘密到了御前,接上这份额外的差事,才知道庄和初身上的一切蹊跷都是怎么一回事。
可即便心里有了底,再与这人对上,还是发觉自己对于这人的想象太过保守了。
谢宗云“嘿”地笑叹一声,“在心思细密上,谢某到底是不比庄大人啊。”
庄和初也笑了笑,笑意谦和,“武功上,你也没比得过。”
这不是一句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