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554)
萧承泽不置可否,也看向庄和初,“你说呢?”
庄和初恭顺颔首,低垂的眉目遮在影中,看不见有什么波澜,“望陛下与王爷三思,郡主的亲事,实不宜作为彩头。”
裕王笑了一声,“你若觉着郡主的亲事不值得你全力一竞,那算是本王对你这份情意看走了眼,就请皇兄即刻下旨,成全了郡主对陆将军一片倾慕之心吧。”
“无关值得与否。”庄和初淡淡抬眸,状貌依旧恭顺,目中一团冷峭,“王爷能提出将郡主作为彩头竞逐,足见郡主在王爷与卑职心中分量截然不同,竞逐之迫切便有天渊之别,如此,即如陛下所言,失了作为彩头的意义。”
“这不是正合适吗?”裕王好似就等着他这话,“原就是你瞻顾颇多,不敢放手与本王一战,你求胜之心比本王更迫切些,正能使此战不失公允。皇兄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理。”萧承泽袖手向旁一坐,“就依裕王弟所言了。”
不容庄和初再说什么,裕王已走向白子一方。
“来吧,本王让你先行。”
*
千钟随着陆况走出不远,就明白陆况是打算带她往什么地处去了。
上回与庄和初来时,往琼芳苑去的路上,经过有一片园子。
那园子一应亭台楼阁都是绕着一大片水面建的,水面宽可泛舟,她上回经过时,就瞧见那小小的船埠上还系着有一叶小舟,小舟浮在已然开化的水面上,随波轻摇。
陆况就是奔着这只小舟去的。
一路上,陆况除了引路的话外一言不发,直到邀千钟一同登上这只小舟,解了系绳,撑竿将船行至湖心,才停下与她说话。
四下尽是光秃秃的水面,一眼扫过,就知没有多余的耳目,陆况开口便也不再兜绕。
“那日回去,陆某仔细看了郡主托付的琉璃簪,发现有一张字条收在其中。”
乍见那字条时的震愕,陆况现在想来,仍不减分毫。
那纤细的字条上只有八个小字——
含恨枉死,魂藏经匣。
若只是这么一句话,装神弄鬼,语焉不详,陆况最多也只是心生疑惑,可书就这八个字的,赫然是陆玉尘的笔迹!
所以他不得不来这一趟。
事实所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故弄玄虚。
琉璃簪中的乾坤,这赠簪给她的人必定再清楚不过,陆况也不赘言,只道:“奈何陆某粗手笨脚,没有两全之法完好取出字条,只得将郡主的琉璃簪打碎了。改日定另寻一件上品,赔给郡主。”
千钟坐在船头,仰着脸笑吟吟道:“碎了才是好兆头,碎碎平安呀。”
湖心一片尽是深不见底浓黑,唯那一痕纤纤弯月碎在水中,随着夜风撩拨出的细澜,就在千钟身旁粼粼闪着光。
却还是亮不过这一面笑靥。
碎雪一般的月光与这明亮的笑靥一同映入眼中,陆况幽深的眼睛里有些滚烫的东西激荡翻涌起来,喉头微颤着,终于道出那盘桓在心头良久的一问。
“你是……玉尘的孩子,对吗?”
千钟不答,反问他,“我和陆娘娘长得很像吗?”
陆况几乎想也未想就点了头,转念又轻摇了摇头,“面貌不太像,但是眼睛里的神采特别像她,尤其说话时候的神情,很像她小时候在家里的样子……宁王府的人和裕王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应该也从没有人说过你与她相像吧?”
见千钟摇摇头,陆况沉沉一叹,任舟身随波轻摇,浮沉之间,目光始终定在千钟面上。
“那日在停云馆见到你,未敢想她的孩子尚在人世,只看你们神情间的相似,还有你言语间对我的诸般暗示……再加上那簪中的字条,我甚至一度在想,这世间是否真的有精魄可附于生人之身?若真有这样的事……她在这世间最后的时日,要受多大的委屈,要有多深的不甘,才会如此不得安息?”
然精魂附身是胡思乱想,委屈与不甘,却是千百倍超乎他想象的实情。
陆况一时哽咽着断了话。
“您问我是不是陆娘娘的孩子,我如今只能与您说,我不是。”千钟站起身,笑容敛去,一双眸子愈显明亮。
不再是水月融融的明亮。
是烈日灼灼,火光熠熠。
“我只能与您说,我是陆娘娘身上养成的骨血,也是她想尽法子护下来的那条命。她就是因为有了我,才受了这些委屈,遭了这样的祸。您与她有多深的情分,这两回见,我已瞧得清清楚楚,要是报不了她这个恩,我根本没有脸面同您说,她就是我娘。”
明眸中渐渐翻涌起浪涛,然火光不减,一时间,两种截然相异的明亮交融冲撞着,亮得惊心。
“经匣里的那些字条,要是换到别人手里,很可能连朵水花也掀不起,就沉得再也瞧不见了。也只有您,借着您的手,才好给她讨回这个公道。”
陆况今日的一切行迹都在算计之中。
留在簪中的话自不必说,那日庄和初问过云升进门牌子的事,便算准陆况唯有在今日入见时与云升见了面,才有可能拿到那块牌子。
明日人多,有人多的不便,自也有人多的机会。
是以最合适预先前来探一探究竟的,就是今夜。
但今夜的状况,只算陆况一人,显然还不够。
陆况恍然惊愕,“御驾今夜悄然离宫来此,也非是临时起意?”
“万不得已算计了您,所有得罪的地处,您都记在我身上,待事了以后,我随您处置。”千钟说着,屈身便拜,陆况忙伸手搀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