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68)
“尊驾……尊驾!小人贱名孟大财,在兴安街卖包子的,小本买卖,只为糊口,不知何处得罪,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那人也不接他的话,径自缓步走到案前,朝那书案后黑袍的笔下看了看。
方才大呼小叫了些什么,孟大财已记不大清了,但总归不会是什么能惹人同情的好话。
孟大财赶忙找补,“小、小人见识浅,心一慌,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多有冒犯之处,您多担待……多担待!”
那人慢条斯理地翻完案上所有写了字的纸页,轻轻撂回给那始终没把笔放下的黑袍,才转面向他,淡淡开口。
“怎么,还没想明白吗?若由我来问,可就没有减罪的余地了。”
话音底色清润,却笼着一重寒意,如戛玉敲冰,入耳凛冽。
有点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包子铺每日数不清的人来人往,皇城里可能让他耳熟的声音海了去了,孟大财无心多想,倒是减罪这话让他有所会意。
“小人的罪……小人这才从京兆府出来,京兆府已经狠狠罚过小人了,小人这屁股都要被打烂了啊!要是小人从前犯了什么糊涂,求您大人大量,给指条明路,小人一定照办!”
那管事儿的叹了一声,很轻很轻,好像是清明时节外出踏青时偶遇一座荒草丛生的无名孤坟,心生哀婉地一叹,叹得孟大财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京兆府治罪于你,是因为你诬告了一个小叫花子,是不是?”
“是是……”孟大财忙不迭点头。
“你为何要诬告她?”
孟大财被问得好一愣,怎么又是个给那小叫花子出头的?
无论如何,能知道个事由就好办多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孟大财忙老老实实把在京兆府招的话又招一遍。
“小人心眼儿比针小,不愿让那小叫花子到小人铺子外墙下蹭热乎气儿,就栽赃她偷盗,想借京兆府的声威让她再不敢来……小人知错,小人真的已经诚心悔过了!”
那人笑了一声,戛玉敲冰般的话音沾上了几许笑意,听来却比不笑时更让人心惊胆寒了。
“京兆府是有些冤枉你了。”
“啊?”孟大财一愣。
“我倒是相信,你从前也并不知晓,那小叫花子总待在你铺子外面,就只是为了取暖而已。”
孟大财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般架势把他绑来的人,竟还能是个给他主持公道的。
要不是铁链子还在身上捆着,孟大财已经感动得要给他磕头了。
“哎呀可算有人为小的说句公道话了!您说得没错,小人确实不知,当真就是个误会……真是误会啊!”
“还好你不知。”面具后又传来一声轻笑,“若然你早知她是为的这个,怕是还要再有些日子,你我才能在此相见。”
第29章
那一声轻笑里只有笑声,毫无笑意,这样的笑,让孟大财在怔愣间忽地想起一个人来。
然而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自己否却了。
怎么可能?
那就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翰林院闲官,他要行善积德做好人,为那小叫花子出头,谢宗云也算遂了他的愿了,何至于再装神弄鬼折腾上这么一场啊?
而且,听这人的话,好像也不是要替那小叫花子寻仇的架势。
“能得尊驾一见,那是小人祖上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孟大财拿出在包子铺里待客的热乎劲儿,小心翼翼招架着,“只是小人实在是愚钝,您有什么要提点小人之处,还求您给个明示?”
“也罢。”面具后又是一声轻笑,“我再给你一处提点。”
“是是……您受累!”
幽暗之中,就见那片辉芒粼粼闪烁着,一句一步地朝他走来。
“那小叫花子不曾入过帮派,在任何一条街上都不敢久留,到你的铺子外取暖,定是深夜无人时才来,清早人多时便走,恰好不会影响你卖包子。生意人最讲求和气生财,既于生意上并无妨碍,也不知她是占了你烧柴生火的便宜,又为何如此煞费苦心也要赶走她呢?”
千钟跟在庄和初身后也步步走近去,清楚地看到,孟大财一张刚刚还满是谄笑的脸蓦地一僵。
为什么撵她走?
自记事起,她在街上没有一日不被人撵,当真没有想过,这店家撵她,还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理由。
叫花子被人嫌,被人撵,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孟大财也只僵了一僵,就僵笑着道:“小人、小人就是嫌她脏,就是一时糊涂啊……要不这么着,小人赔她钱,赔多少,您尽管开口,小人就是砸锅卖铁都如数奉上——”
又一声轻笑将他的话打断了。
明明是清润如春溪的笑声,却无端地让人遍体生寒,就好像这是人生里能感知到的最后一道暖意,在此之后,世间温暖明媚的一切就与自己再无关系了。
“你没有嫌她什么,你是怕她。你想不通,兴安街那一带没遮没挡,你那铺子又从不结善缘,凭白出现个小叫花子,夤夜而来,清早就走,你不明就里,心慌得很,不得已之下,才决心用京兆府的门路彻底吓走她。”
言至此处,面具后传出的话音顿了一顿,慨然轻叹。
“自她在京兆府吃了罪,果真没有再来,你才有些安心,却没想到,时隔半个月,她又出现了,惊惧之间,你便故技重施,想要活活打死她了事。”
纵是被青蓝火光映着,也能看得出孟大财面如土色。
“小人……小人实在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