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96)
边将把自家子嗣留在帝王眼皮子底下,自是为向朝廷表忠心之意。
抛去这些君臣心术不讲,天家子弟越是长大越是难得一份纯粹的情义,越是难有一个能全心信赖的人,萧廷俊不舍,云升和风临也都愿意,如此便正式成了大皇子府里萧廷俊的近身侍卫。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随在萧廷俊身边,除了今上登位前所居的宁王府,最熟悉的宅邸也就是三个。
一是大皇子府,二是皇宫大内,再就是庄府了。
照理说,这三处比起来,必然是护卫庄府最为简单,可昨日一听萧廷俊的差遣,这俩人就吓得两腿直发软。
倒也不是怕庄府近日来惹上的这些麻烦,主要还是怕庄和初。
自小到大,他们没少帮着萧廷俊出主意敷衍课业,但不管怎么绞尽脑汁,就没有一回能将庄和初糊弄住,回回都要陪着萧廷俊一起挨罚。
一听是庄和初点名要他们过去,很难往什么好事上想。
他俩吭吭唧唧道出心里的惴惴后,每人屁股上都挨了萧廷俊一脚。
“你俩能长点儿出息吗!你们刚随我立一大功,有什么好怵的?你们只管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护卫先生安全,要出了什么差池……就不许出差池!”
萧廷俊发了这样的狠话,他二人也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庄和初就在昨夜与千钟烤羊肉的小亭里,一边用早饭,一边等他们,二人随着三绿前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唤了声“庄先生”。
“可用过饭了吗?”庄和初搁下手里的粥碗,和颜悦色地问他们。
庄和初面上的和气从来都是不能作数的,二人提心吊胆着,只盼庄和初能快些道明点他们过来究竟为的什么,忙说已经吃过了。
“那就好。”庄和初又和气地问,“你们如今还是每日早起习武吗?”
这二人都出身将门,刚会走路就开始习武了,幼时便受家中教导,每日早起必先练武一个时辰,夏阳冬雪,概无例外。
得了大皇子府这份正式的差事之后,更是不敢松懈了。
听二人毫不迟疑地回了话,庄和初笑笑,又问。
“可还会站桩吗?”
二人一怔,站桩?
站桩是练武最基本的功夫,即以身为木桩,屈膝抱臂,稳站不动,如脚底生根,幼时初习武,站桩这类的入门功夫一练就是三年。
到如今,他们晨起只略做热身舒展筋骨,就开始习练成套的身法,这些枯燥的基本功确实许久不曾单拎出来练过了。
这一问让他们隐隐有些心虚,可与庄和初扯谎会是什么后果,他们就算脑子不记得,那被罚抄过无数文章的手腕子也会记得。
所以二人还是一五一十地作了回答。
答罢,风临揣度着庄和初提起此事的用意,又道:“多谢庄先生提点,是我们心浮气躁,懒怠了。我们随护大皇子,责任重大,实不该如此。日后我们一定勤心勤力,不负庄先生厚望。”
庄和初温然一笑,分明是和煦如春的笑意,却笑得他们后背一凉。
“那今日便在这里补上吧。”
第40章
站桩看似只站着不动,没什么难,可真做起来才能体会,不但劳累筋骨,还比攀爬跑跳之类更能磨砺心性,因而它不但是习武的入门功夫,也是每一位弓马师傅都分外钟情的惩罚之选。
云升和风临习武多年,自然没少被罚过站桩,但在庄府里受这样的罚,他俩都是头一遭。
二人怔然对望了一眼。
庄和初一眼看去,便明白他们怔的什么。
他藏在这副好似弱不禁风的文官皮囊下的那身武功,萧廷俊必定对这二人只字未提。
以庄和初对萧廷俊的了解,这道理也简单,无关信任,只是因为颜面。
当日萧廷俊从禁足的府中偷溜出去,这二人都是帮手,在外发生的事与他们说一说,原也无妨,可一旦要讲起见识他动武杀人的那个过程,萧廷俊就避不过要讲起他自己的不堪一击和落荒而逃。
萧廷俊与他们情义再深,终究是有一道尊卑上下之分,常日里在一些小事上出出糗没什么,但在这样的事上折了颜面扫了威严,再想御下可就难了。
浸淫在手握无上权力的天家长大,心性再如何天真的人,这样的道理都是无师自通的。
何况他还揣着个统帅重兵以同裕王相抗的大志向。
庄和初温然笑笑,起身离开桌案,往亭边移近两步,目光略一抬,顺着亭角灵动的飞檐朝天外看去。
隆冬清早,连日光都泛着清寒。
“旧年在蜀州山中时,道观近旁有一汪清潭,每日晨起,道长们都会去那谭边的石头上站桩,涵养天地之气,吐浊纳清,颐神养性。”
庄和初轻一叹,目光流转而回时,也如日光一般明亮里透着清寒。
“其中玄妙,也不难参悟,且先站着想一想吧。”
这一通话说得果真像蜀州的深山,一片云里雾里,旁的他们听不懂,但庄和初让站,他们也就老老实实地站,生怕再反问一句,就要问出更多的花样来。
二人应声便沉气分腿,屈膝抱臂,在这亭子里面对冰封雪覆的池面稳稳扎下步来站好。
庄和初只宽和地笑着,满意地点点头,便从亭中离开了。
不久,就有人来收拾了桌案上的碗筷。
再之后,就只有冬日里羽毛丰圆如球的雀鸟偶有来回,落在桌案上歪着小脑袋困惑地看看他们,啁啾几声,二人一直从清早站到日头西沉,没再有一个人来理一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