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尽豺狼亲戚(6)
他认得那是四哥近来戴在身上的东西。
救命之恩,信物之情。
慕大小姐真是有本事,前脚收了梁王的玉佩,后脚便来……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水,可唇边已经没有她在湖边留下的潮湿的感觉。
慕月多年不搭理自己,今日突然来这么一出,实非她平日所为。
纤长的手指点在额角,心里的狐疑越发重。忠毅侯府把她送进宫,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孟昭忍不住问:“殿下,这事我们要怎么办?若闹出来,皇贵妃的颜面不好看,不处置,慕姑娘又受委屈。”
“先放放,等太后病好,我去将事情回明。让她老人家出面发落,母亲自然也护不住崔珞。横竖,把她送出宫,免得她再为非作歹,牵连旁人。”
“殿下想得周到。”
两个心腹退下,萧珩又独自枯坐一阵,投进屋内的月光渐渐缩短,直至室内一片漆黑。
忽听得朱赫在门外道:“爷,慕姑娘身边的佩兰哭着来求助,说姑娘不好了,您快去看看。”
萧珩赶到钟熙堂的时候,慕月正烧得迷迷糊糊,不住呻/吟。
她似乎很痛苦,死死抓着他伸过去的手,抽泣着,呓语不断。
凑近了,只听她断断续续哭道:“萧珩……我恨你……恨死你了……”
夜那样静,这轻声细语,落在耳边,分量万钧。
萧珩心内,轰然若失。
恨?
他从未想过,这个字会出现在他和慕月之间。
“叫太医了吗?”
孟昭在珠帘外提醒道:“夜间值守宫中的太医和医女少,现下都守在慈宁宫观察太后病情,还有一个是专门预备着为皇上看诊的,都不好惊动啊。”
“父皇身体康健,把太医请来给慕姑娘看看,即刻就送回去。”
孟昭:“殿下!若让人知道,你会被弹劾的。”
“快去。”萧珩的言语间不容置疑,“父皇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孟昭仍要劝,一旁的朱赫立即道:“属下这就去。”
他一只脚刚迈出门,就听一声“朱赫!”
声音凄厉,惊得朱赫一个踉跄。
他才反应过来,是慕姑娘在喊他,准确地说是呼喝!
隔着珠帘,他能感受到宸王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他慌得不行,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我……”
萧珩脸色在烛光下很快就更难看了。
因为慕月又喊了几声:“孟昭……卫英……”
萧珩深吸一口气,心想:倒要看你一晚上能喊几个男人的名字。
萧昀呢?怎么不喊萧昀?玉佩白收了?
孟昭更慌了,下午慕姑娘那突如其来的拥抱,就叫他有口难言。此刻就算满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这个姑奶奶,是想殿下把身边的亲随都赶走吗?
很快,慕月又带着哭腔轻唤:“阿柒……”
这梦里人也过于多了。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萧珩回头,见慕月静静躺在那里,星眸微饧,眼波细细流转于他面上,忽而明亮,又带着哀怨。
这是恨一个人的眼神吗?
萧珩不知,只知道铁石心肠都能被这一眼看得柔软。
“慕姑娘,可是梦魇了?”
这句话一出,慕月方从梦中彻底清醒。
无数次梦魇醒来后的失落,在这一刻直冲心底。
噩梦醒来后,从未等来萧珩。
那只能是,自己去找他。
可把命还给他之后,他们之间还剩什么呢?
一时百感交集。
慕月轻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佩兰说你不好,我来看看。现在让人去请太医,你先喝口茶。”
慕月起身就着他手抿了一口,忙道:“不用请太医。下午那位太医就说了,我晚上会起高热,发散出来就好。你让他们都走吧,大晚上一群男人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萧珩细细端详她的样子,确定她神智清楚,伸手探她额头。
漏夜冒风露而来的手背,很是寒凉,贴在额头上,倒觉得舒服。但也只有片刻便抽离。
“烧退了。”萧珩立即吩咐随从们都去外面候着。
四下无别人,这才问:“你刚才做噩梦了?”
“噩梦?”慕月回想了一下,上一世的惨烈,也算是噩梦吧。
她点头。
“你梦到很多人。”
“嗯。”
“梦里他们怎么了?”
“死了。”
“那我呢?”
“你什么?”
“你梦到那么多人,里面都没有我?”
慕月抿了抿唇,露出一丝无奈:“没有,一次都没有。”
萧珩嗤笑出声:“没有我,挺好的。”
“嗯。”慕月也赞同,毕竟是全员死绝的噩梦,而她似乎连睡梦里都在回避萧珩的死。
又是熟悉的沉默。
慕月枕在床头,唤了一声佩兰,那丫头站上前:“姑娘,有什么吩咐?”
“明日一早,开了宫门,你便去回芳嬷嬷,说我让你回侯府去,今晚你也不用值夜了。”
佩兰有些诧异:“姑娘是怪我今日在湖边离开姑娘,没有看顾好姑娘吗?”
慕月本还在想借口,如今见她自己已经想好理由了,只“嗯”了一声。
佩兰立即扑通跪地哀求:“姑娘饶命。让老爷知道我没有伺候好姑娘,只怕会把我卖了,求姑娘担待这一回,奴婢以后必定倍加尽心。”
听她如此卖力,慕月也不留情面了:“我夜里不适,你再着急也该去慈宁宫求助,再者还有皇后娘娘。你怎么偏偏跑去集英堂?叫他们三个大男人夜里来我这儿,让旁人知道了像什么?留你在身边,将来还不知闯出什么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