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敌年少时(7)
云翳后有刺目电光蜿蜒,闪烁在云拂晓头顶的暗夜天幕。
瞬息的明亮,她的瞳光灼灼发亮,像燃着火。
忌元魔脉枯竭,她的死亡,也不过迟早之事。
云拂晓并非苟活之人。相反,她活在这个世上,哪怕仅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也要为了信念而抗争。
即便这个世界将要崩塌,即便她命不久矣。
因为在她眼中,世上万千生灵,从来没有种族之分,只有强与弱。
她无意与强者相争,她只要弱者在这世上也能有一席生存之地。
思及至此,云拂晓手一扬,赦心剑飞入云层之中。
纤长微弧的剑身,殷红的血雾如藤蔓萦绕其上,伴随着灼目的电光,呈现出一种清透至美的红,宛如道道异火燃烧纠缠。
剑鸣声钻入众修士的脑海,磅礴的灵压扑面而来,席卷整个东境,刹那间仿佛连狂风都静止。
云拂晓低眸快速念诀,一手掐印,苍白的唇边流出鲜血,神情蓦地痛苦。
与此同时,赦心剑断!
薄薄的红光自天穹照射下来,迅速笼罩整片大地,道道命咒散开如翩飞的蝶,浮光蹁跹闪过,没入堆叠的浓云之中。
与此同时,东极天柱迸出裂痕的速度逐渐放缓。
云拂晓心知此刻的自己如烛火燃尽,无力与整个世界抗衡,唯愿尽己所能,保住更多的生灵。
她低眸,看向手心的空荡。
赦心剑碎作无数莹白的光点,命咒飘浮,漫天飞散,像是黄泉路上为她送葬的纸钱。
云拂晓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肢体酸软无力。殷红的血从唇角溢出,在皙白的下巴牵出一道刺目的线。
她阖上双眼,平静地接受死亡,缓缓倒下的身躯被灼灼燃烧的忌元异火迅速吞噬。
然而,意料之中的混沌并未到来。
云拂晓再次睁眼时,是一个清晨。
晨曦遍洒大地,峰峦起伏如涛。
她眨眨眼,认出此地正是妖山主脉,祈风山。
而那根残缺的天柱,仍旧在浓云与法阵之后兀自强撑着——虽破损,但至少不会出现新的裂痕。
她拼了命才阻住东极天柱的倾折,为此不惜献祭性命与神武赦心,好歹是保住了。
而兴许是天道感念她心善,特准许她的魂灵在此,最后看一眼她守护的领土。
云拂晓被风吹得到处飘,脑子浑噩,心态却极为平和。
此时再想起明秀清那张清俊斯文的脸,只一阵作呕之意,恨不得挥袖叫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至于他口中的所谓新世界?她才没有兴趣。
她的魂魄飘飘荡荡,随风飘到了祈风山下的溪水之畔。
她在一处滚圆的石头坐下,在清晨的第一缕明光中,被晒得险些要再死一轮。
恰在此时,两只浑身澄黄的枇杷妖蹦蹦跳跳地过来,闹嚷嚷道:“听说剑圣死啦!”
“笨蛋!你的死才叫死,人家剑圣的死,叫陨落!”
“哦!”小枇杷妖叽叽喳喳,“听大王说,他好像是死于一种很厉害的咒法呢,叫什么赦心咒!”
裴真也中了赦心命咒?
云拂晓抬手支着下巴,怔然一瞬后,忽觉荒唐得可笑。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给他下过命咒?
怕不是此人无中生有,还想赖着她不放?
她嗤笑声,又听枇杷妖叫嚷起来:“这是前任妖主的赦心命咒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另一妖据理力争:“她都死了半年多!我怎么知道她嘛!”
……原来她已死了半年么?
天光亮起,橘红色的晨曦冲破云层,普照大地。
云拂晓倚在溪岸边的柳树阴影里,一边听小妖碎碎念,一边抬袖遮掩,试图躲避这耀眼的光芒。
“……不知道也好,反正前任妖主是个很坏的人。”枇杷妖低声说,“她叛门杀师,堕入魔道,为了抢夺崔妖主的赦心剑,竟还要灭了我们妖山。要不是魔君出手相助,我们早就不知死哪去了!”
……什么?
她要抢夺崔赦的赦心剑?
她要灭了妖山?
魔君对妖山出手相助?
明秀清和崔赦到底又做了什么?!
云拂晓思绪混沌一片,气得恨不得立刻活过来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被欺瞒她忍了,被造谣泼脏她也咬牙忍了。至少她临死之前尽力,以神武赦心之力撑住天柱,保住了东境万千生灵的性命。
但她不能忍受死了还要被泼污水!
半年、只不过半年。
她的功绩被抹消,清白被扭曲,好嘛,连赦心剑都是从崔赦那里抢来的了!
云拂晓像是一缕风般飘在树下,耳中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辱骂,气得手指颤抖,连心脏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识海深处嗡嗡响,还有些耳鸣。
恰在此时,一阵无比熟悉的青铜铃相撞的声音响起,周遭景物霎时静止,连潺潺流水都顿住。
云拂晓灵台瞬间清明,转头朝声源望去,似是极南之地,南境神木的声音。奇怪,南境神木不是早就枯死了么?她尚未反应过来,蓦地,手腕被人狠狠攥住。
修长有力的指,手背青色筋络隐现,骨节微突,是属于男子的力量感十足的手。
攥得太用力,似是饱含着某种隐忍不发的情绪,以至于她的手腕都隐隐作痛。
云拂晓怒而抬眸,却只望见那人轻抿的薄唇与高挺鼻梁。
她双眸睁大,刚要开口,然而下一瞬,天地倒悬,江河逆流。
时光似被某种力量轻轻拨动,回到原点。
极致的阒寂之中,倏而响起急促的“咚咚”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