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34)
姜眉揉了揉眉心,示意洪英不要再说下去。
她去一旁拿了纸笔,认真写给洪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我并不在意你怎么想,但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什么。”
洪英以为自己的话惹姜眉不开心,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觉得——”
姜眉有些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写道:
“刺杀顾元琛之前,我就已经做了选择。”
“既然做出选择,那就要承担代价。”
“我不后悔杀他,也不后悔杀你们t的康义,便也不后悔受伤。”
“你对我用刑并没有什么,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是敌人。”
“我很佩服你的狠心和手段,其他的没有了。”
“也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这些伤痛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
“既然我敢杀顾元琛,就不怕自己失败后得到何种结果。”
“这些药我用不到,疤痕是不会抹去的。”
“你拿回去自己用吧。”
“既然你今天说了这些话,那从前我们的恩怨也就当了结了。”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你走吧。”
她提笔一连写了许多字,似乎因为洪英的话情绪有些激动,可是面容却十分平静。
洪英好不尴尬,可是又不觉得姜眉是在讽刺自己什么,故而也接过了那张纸,看着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小字点了点头。
“王爷要动身前往北边,听说会带上你和梁胜,我身上有伤,王府中大小事宜还需有人处理,此次不能陪同前往,你的武功,大家都见识过了,希望你能看护一二……如果你真的做到既往不咎的话。”
姜眉不由得蹙眉,又从他手里要回了纸写道:
“我和你并不一样。”
“我保护顾元琛,是因为希望他把我仇人的消息告诉我,我给他卖命,他给我酬劳。”
“我不像是你,你对于顾元琛很重要,我不是。”
她冷漠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洪英就在一旁看着,恍惚间觉得自己是立侍在王爷身边。
知道自己说不过姜眉,也不想和一个不能开口说话的人争论什么,他尴尬地笑了笑。
“姑娘说得有道理,告辞了。”
他将那些罐子推向姜眉。
“……还有便是,我很佩服你,这是真心话,那些刑罚如若落在我身上,只怕我不能承受,在遇到你之前,我从不怀疑自己对王爷的忠心,姑娘,你是除了王爷之外,我在这世上最敬佩的人。”
这句话是真心也罢,还是掺杂了些对姜眉的恳求也罢,说出来后,洪英只觉得心中的重压略微轻了一些,明明他是那日审问姜眉的那个,可是那夜之后,他总是能想起姜眉不屑的淡漠神色。
姜眉没有回答什么,将毛笔放在了桌上,默默地,一如既往地垂下了头。
*
夜色冥迷,笼罩着重重宫阙。
“……儿将从军行,老母无可依,且做慈母汤,骨肉充儿饥。”
皇宫内,顾元珩夜里挑灯不眠,拿着今日午后才呈上来的奏折反复翻阅,可是却停在了这一页上,仿佛是中了什么降咒一般反复念着这一句话。
这句诗一夜之间被人用大漆涂写在了京城中人流最多的几处,如今街上虽鲜有商贩,可是依旧被许多百姓围观,一时之间京城之中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不是在讥讽当朝天子顾元珩,又会是谁呢?
他恨也怒也,反复念着这句话,不是为了除之而后快,却是为了自己身为皇帝无能为力,任天下百姓饱受寒灾易子而食之苦。
他恨,可是又不知道恨谁,他迫切想要做什么,可是却不知道从何做起。
“陛下,要不要派人查一查敬王爷那边?”
冯金看陛下这般在意这被人用心涂抹在京城各处的诗句,犹豫再三说出了这样的想法。
出兵北征之事才做定夺,众多朝中大臣及贵胄尚且不知晓,便已有人作诗讥讽,将矛头直指顾元珩,其中用心歹毒深厚,实属难测。
此前,又的确是敬王爷因陛下调血羽军出征而深感不满的。
“他此时应当在病中,会是他吗——更何况,这句诗说得又有什么错处?”
出兵北征,乃是不得已而为之,以此一战避今后与北蛮百战。
可是顾元珩又何尝不晓,如今国力空虚,人心涣散,天下百姓若再受战争之苦,便真的要骨肉生离,颠沛失所了。
他有心补偿如今正在军营中的士兵家人,可是却又拿不出多少银禄以作劳慰。
他难,百姓亦苦。
冯金将安神汤放在了顾元珩面前,恭敬说道:“陛下,听闻王爷这几日正在调养身体,似乎还是想着前往北边代陛下督战一事……”
“北境风雪犹烈,他那身子,如何撑得住呢。”顾元珩轻叹道。
“可是朕逼得太紧了?让他起了什么旁的疑心?应当不会的,出征北蛮,他与朕是一心的,朕信他。”
冯金答道:“王爷心思缜密,血羽军倾注了他无数心血,想必是有所顾虑。”
“奴才知道王爷在此次出兵北伐一事上与陛下同心,可是他毕竟还手握血羽军兵权,陛下不能掉以轻心……前些时日,王爷还在京郊用王府库私赈济灾民,在百姓口中,颇得赞誉,如今便出了这般用心险恶的谤文,想来王爷难辞其咎。”
冯金言罢,便迎来了殿内死寂的沉默,一道锐利的目光将他身子扫了一遍。
原本在顾元珩手中的奏折“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