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353)
进门后,冯金先瞧了一眼,便见顾怀乐一身素净宫装,虽无钗环,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面色苍白,只不过顾元琛是看不见。
“因何事要见朕?”
顾元琛懒得落座,只站立在殿门外询问。
“你不必因听得了什么风声就担忧不已,朕说过会留你一命,还有你的孩子,若你腹中是个女儿,生下后可送出宫,寻个清白人家抚养,朕保她一世平安。”
“若是个儿子……便与你一同,长居深宫,朕亦保你们衣食无忧,直至终老。”
顾怀乐缓缓起身,跪伏下去,向顾元琛行礼。
“陛下恩慈,草民感激不尽,只是不敢承受。”
她抬起头笑着说道:“容陛下恕草民僭越……怀乐恭贺皇兄登临大宝,昔日,怀乐并非没有劝过母后,告诉她皇兄才是她的血脉,让她早日悔悟,莫要总是与皇兄相争,如今结局,是母后的报应,亦是……怀乐的报应。”
顾元琛无意听这些,转身欲走。
“皇兄!”
她猛地提高声音,绝望喊着。
“您难道从不觉得奇怪吗?康武帝有了皇七子之后,宫中再无皇子降生,只传言其因丹药损伤身体,可为何徐妃却能诞下一位公主?为何自那之后,她便因公主复得盛宠?”
冯金骇然,顾元琛的身形亦被僵直地钉在原地。
“皇兄应当知道陆蒙煦大人吧,他是个好人,从前曾收留了一位浑身是伤的哑巴作为贴身仆从,原本相安无事,却有一日那仆从被先丞相赵书礼看到,而后陆家一门灾祸不断。”
“……石宗云为相时,与赵书礼曾有往来,赵书礼亦与新贵徐家来往颇深,宫闱森严,偏是当年康武帝手下赤衣楼众人在宫禁之中进出自如……错了,是在石宗云手下听令,进出自如。”
顾怀乐惨然一笑:“皇兄应当杀了我的。”
“幼时怀乐也是偶然得知此事,那时便明白,要想活下去,必须对母后言听计从……我也没有办法……那时她说皇兄逼迫愈紧,甚至很可能夺位先帝,便成日满心忧虑。”
她哭道:“她说,我若做宗馥芬,众人会更平安一些……故而当年我也只能说芬儿已身死,皇兄那两封书信,怀乐当真谨记于心,却也当真没有什么办法。”
“如今徐家已经满门诛灭,我听闻昨夜宫变,便知道也该得来我的报应了。”
“你——!”
顾元琛倏然转身,还不等他责问,身侧冯金已失声惊呼:“你要做什么,快来人!”
冯金来不及阻拦,便见顾怀乐握着一枚被磨尖一端的发簪,刺入自己颈侧,鲜血直冲而出。
顾元琛上前,摸索着她的脖颈,欲要为她按紧,顾怀乐却推开他的手,气息微续:“陛下,我们本非兄妹,我无颜再活于世,这个孩子是徐维彬的,不该降生世上……我死了,你方能安心,我心有歉疚,便以此赎罪吧。”
她用力攥住顾元琛的衣袖,用尽最后气力喊道:“你应当登基的,我知道……故而一定要狠心,一定要狠心!你要把皇位拿紧在手,该杀了的,这个孩子,他来得不是时候啊……他不该来……”
话音戛止,顾怀乐的手颓然滑落,鲜血却仍在外涌,顾元琛怔楞在原地,冯金亦不知所措,只回想着方才顾怀乐所言字字句句。
“太妃在哪里?冯金,你带朕去见太妃!”
*
姜眉与宗馥芬相依走在长街上,宗馥芬低头看着自己裙角上沾染的血珠,忽道:“眉儿妹妹,这一生做错了一步,就再也挽回不得了。”
“为何这样说。”
她凄然笑了笑,没有回答缘由,只是说:“我不知道徐英为什么要终日念经,装得那副慈善模样,顾怀乐也是如此……燕儿性情大变,也是成日礼佛,我不懂她们为何这样做。”
“可是如今我也想寻一处庙宇,今后青灯常伴了……我知道的,你不怪我,七哥也不怪我,可是我自己怪罪自己,这一世也要心怀不安,我好悔恨啊。”
姜眉停下脚步,抱了抱她。
“恶人不会不安的,不是我们的错,莫怪自己了。”
姜眉又问道:“你应当很恨太后和那位公主的,对吗?”
“嗯……我恨徐英,她也得到报应了……她一定想不到,七哥会有一日登基,她当是最怕此事了,七哥已经将她关起来了,徐家也杀了干净。”
“她的报应还不够。”姜眉低声说道。
燕儿听闻是公主来了,依旧不肯相见,姜眉没有管侍女阻拦,径直走了进去,在她背后轻唤了一声。
“姜姑娘?”
燕儿回头,怔然看着已经有些认不出的姜眉,手中的佛珠扯断了,溅落一地,险些被自己的衣裙绊倒,冲上前抱紧姜眉,三人紧拥在一起,却只有姜眉没有落泪。
宗馥芬向燕儿道歉,她当年思及燕儿无依,只恐事发之后,燕儿及家眷被危累,才不得不让燕儿以为姜眉当真身死。
“姑娘活着就好,我便放心了。”燕儿温柔笑着,转过身去捡拾落在地上的佛珠,姜眉亦帮她,轻声念道:“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你或许早就离开行宫了,不会——”
燕儿却打断了她,低声问道:“姑娘,你离开后过得可好?与我说说这些事吧。”
听姜眉说了这几年的经历,燕儿笑了,称果然当年该让姜眉离开,便不再多言自己的事了,她称有些话想同宗馥芬说,请姜眉暂时回避,她才出殿门,就见顾元琛匆匆赶来,怒火灼灼,姜眉欲要上前搀扶,他却已经没有时间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