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6)
“好啊,真好。”
顾元琛上前一步,身上层层的锦衣推挤着姜眉弱不禁风的身子向后偏仰。
他扶着姜眉的后额,迫使她高昂起脸仰视,取下被她咬出印痕的鞭子。
那齿印清晰可见,顾元琛脑海中闪过片刻不存在的浮想。
他用手背一遍遍抚过她的面颊,每经过一次眼角,便带下湿热的泪水,这泪水却又似乎如何也流不干。
“钥匙。”
两个婆子进来,从洪英手中接过钥匙,解开了她右脚脚腕上的一只金环。
而后顾元琛将那做工精巧闪着冷光的钥匙递给姜眉。
“这金环内藏玄铁,刀斧不断,乃是西域巧匠打造,只能由这把一把钥匙打开,本王不要你做什么,也不会再对你动辄打骂,而今只要你证明自己的忠心。”
她手不能握,依旧是启唇来咬,齿舌在顾元琛的手心留下酥痒的触感。
姜眉裹紧身子,像是被操纵的木偶人一样爬到火盆前,呆愣了半秒,转而木然将那钥匙吐入火盆中。
盆内烧着上好的红萝炭,她不曾用过这样好的东西,果真是温暖如春……
她只是闭上眼睛,短暂享受这分秒间的暖意,睁开眼便被烟气熏得头痛,在跳动的火苗中窥见自己的一生。
十余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熬煎,她都是在烈火滚油中苟活,她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不能,她还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不过是从窨楼的人,变成了顾元琛的人。
为什么就连死都不可以?
姜眉忽然笑了,周遭的人都不知道她笑什么,这女人当真是疯得可怕。
不过她笑起来的模样的确好看,清隽的眉眼,细嫩的两腮有若隐若现的圆窝,眸中闪着细碎的光亮。
除却笑得太苦,一味眉眼低垂,像是个被踢一脚都不出声的布袋,倒也算是赏心悦目。
婆子们将她搀回到了床上,姜眉愣了片刻,一片灰败的眸中又燃起一点点希望。
她凝着顾元琛,期盼着他能告诉自己两位妹妹的下落,一直望着他取暖喝茶,换上新取来的大氅,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前,顾元琛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略带歉意地柔声说道:“既然你已是本王的人,本王不想似那窨楼之人一般百般欺骗于你——”
他转过身,晴雪折射的日光映在他的脸上,衬得他一半面容俊朗清秀,可是同时也让他一半面容没在阴影里。
“大的那个被卖到了乐坊,那乐坊主人一时性急,她便被鞭子打死了,小的那个被卖往青州,大旱之年,颗粒无收,民间易子而食……”
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可是似乎还不如死了一只猫儿狗儿能让人惊诧,只因这世间最下贱的,便是人命了。
顾元琛目光不移,又道:“不过好在都是康仁十六年死的,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只是不知,你那时又在做什么呢?”
姜眉像是迎头挨了一棍,当下身形一软,滑落在地上。
眼底那微不可见的光永远消失了,她呆愣着,直到身边的人已经要准备离开,才想起哭泣与无声喊叫。
她挣扎着想要逃离被束缚的命运,想要让顾元琛告诉她真相,她不信他的话!
姜眉的嗓子似乎是坏得更彻底了,喉间涌现着野兽一般的低鸣,只是被旁人按住了身子动弹不得,否则真怕她会扑向顾元琛,将他撕咬干净。
为什么?
在无力的挣扎里,她的内心无限次的质问,为什么死的人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十载余苦苦熬煎所得,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顾元琛自是视若无睹,离开前瞥了一眼她身上流血的伤口,不经意窥见她空洞失神的双眸,听到身边的洪英轻叹了一口气。
洪英叹气,这个母狼一样的女人,受了那么重的刑都没有屈服,想必是怕牵连两个妹妹,如今却得知这样的结果,成了这幅模样。
顾元琛只道:“看好她,别让她死了,其余的怎么做都好。”
他似乎是急切离开,不顾尚还汗湿的后背,迎着顶头的风雪出了门,寒意刺骨,顾元琛却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在冰冷的凝气中平静下来。
何永春追出来,为他加上一层披衣,递上手炉。
他没有接,摊开掌心缓缓将手伸出廊下,抱拥的雪片坠在他掌心。
他是一个冷酷残忍的人,故而冰雪的融化也缓慢起来。
“王爷,请恕属下愚笨,王爷为何要——”洪英低声问道,他是知道内情的人,却不懂为何顾元琛今日一反常态,竟然要用尽巧思,去欺瞒这样一个命如蝼蚁的人。
顾元琛阖目,薄白的眼皮藏不住眼底的疲累,脸上仅存的血色也被阴冷的雪色镀上灰白。
“她若是知道真相,必然不会心甘情愿为本王做事……窨楼尚未连根拔起,她就做一个死过的人,无牵无挂,也并未有什么不好,若是今后知道人还活着,再告知她也未尝不可。”
何永春大约是明白了,未及时跟上两人离去的脚步,而是又踏回屋中瞧了一眼姜眉。
她还是跪坐在原地,抽离了一身的骨头,活成了套着人皮的泥塑一般。
“好好照料,让她养好身子。”
何永春交代好女侍,留下一声久久的叹息。
*
而再次见到姜眉,已是一月之后,除夕深夜。
顾元琛太久未曾提起过王府中养着的这个女刺客,以至于府中上下都快忘了她的存在。
何永春听人自宫中报信,说今日除夕家宴上,王爷和太后又不知怎的起了龃龉,好在陛下在场转圜,尽管如此,还是落了好大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