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过,但我选权力(201)
风雨潇潇,黯然如晦,血肉飞溅中,程曜灵一刀劈在赫连先刀刃上,刚劲力道震得赫连先神色一变,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拳怕少壮,不过三四年间,你长大了,我却老了啊。”赫连先看着程曜灵叹道。
程曜灵知道她是在说几年前覆灭红缨军的那一战,那回程曜灵也近了她的身,可是并未有今日这般暴烈的攻击力,不过触及皮毛而已,她应对得游刃有余。
她以为是程曜灵变强了。
但程曜灵其实是变弱了。
从前与人对战,程曜灵是不会一开始就轻易下杀招的,她习惯先摸清敌手的路数,让敌手机关算尽使出浑身解数,在这个过程里博采众长,杀不杀的放在最后。
她不怕别人强,不怕别人不择手段,她甚至是在逼别人无所不用其极。
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极度的狂傲与自信,那意味着她从不认为自己会输,本质上是拿所有敌手当沙包看了。
但现在程曜灵不能确定自己不会输了。
从北戎大营逃出后,她与段檀切磋过许多次,那些段檀说是江湖骗子的大夫们大约并没诊错,她现在的气力的确大不如前。
这种不如不是说从前的招式她现在使不出来,而是她再也不能如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在任何时刻都维持着猫捉耗子般闲庭信步的绝对压制力了。
如今气短力薄,她耗不起了,所以要在最开始就全力以赴,速战速决。
在旁人看来是更强了,但她骗不了自己,她也并没有想要骗自己,她只是有些麻木地平静接受了,毕竟比这沉痛百倍的事她也都已经一一接受过了。
眼前赫连先虽然对此误会,但程曜灵不欲开口,在见到赫连先之前,她有愤怒有不解有悲郁,可见到赫连先之后,她一个字也不想说,一句话也不想问。
她只是攻势猛烈,招招狠厉,朝着赫连先而去。
赫连先起初招架得极勉强,甚至需要下属解围,但缠斗一久,也渐渐觉出程曜灵后劲不足,全靠一股玉石俱焚的气势在撑。
发现此事之时,她神色怔了一瞬,看程曜灵的目光极复杂深切。
世事何其诡谲,毁掉大央之前,她竟然先毁掉了这个女儿。
余光瞥见远处雨幕中渐大的模糊军旗,赫连先明白是央军的援兵到了。
她面容一肃,不再与程曜灵纠缠,向着大堤方向撤去。
程曜灵却不肯让她得逞,孤军深入,偏咬着她不放。
赫连先退到大堤边上,望着大堤默然几息后,兀的跳入了江水之中,左右惊叫奔逃,而她却奔着自己锚定的方位而去,硬是撞开了北戎士兵之前一直开凿的薄弱位置。
暴雨之下,大水冲击,那处空隙很快扩大崩毁,江水轰隆肆虐,赫连先也被卷入大浪之中,生死不知。
程曜灵没有思索一瞬,毫不犹豫地跟着赫连先跃入了江水,江涛汹涌,冰寒刺骨,刹那间没顶,她水性在北人中虽还不错,却也很快感受到了窒息。
段檀抵达时,看到的就是残破的堤坝,泛滥肆虐的大水,还有举身赴水的程曜灵。
……
央军千难万险地修补了澹江大堤后,大雨方歇,阴沉沉的天幕下,高处山丘的一座木屋内。
“咳—!”
喉中扎疼,像是吞了一千根针,程曜灵剧烈咳嗽两声,蜷着身体趴在床边,猛地呛了口水出来,痛苦的神色才有所缓和。
段檀已换了衣裳,坐在床沿缓缓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
程曜灵也穿着件干净的布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垂着头看自己发尖掉下的水珠,默了良久,嗓音嘶哑,带着水底砂石般的粗粝,扯扯唇角,问:
“她还活着吗?”
段檀知道程曜灵说的她是谁,不好遮掩隐瞒,于是只语焉不详道:“怕是凶多吉少。”
“嗬。”程曜灵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气音,语气微弱凄绝,却也藏着滔天的愠怒怨恨:“我还没死,她凭什么死?”
“程曜灵,”段檀语气阴森得吓人:“你是真的想死?”
“总不能只准你想死。”
“我什么时候……”段檀沉着脸皱起眉头。
“咱们第一回见面,你落水之后,根本没想过活着上来,所以我明明救了你,你却怀恨在心咬了我,不是吗?”
此番程曜灵与段檀身份颠倒,在江水里做了一回被救的人,知道了在水里想死的人是什么样子,恍惚间彻悟当年之事,这才有了这段话。
段檀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绪:“你我不同……”
“自然不同。”程曜灵冷笑着轻嗤一声:“你母亲又没有想和你同归于尽。”
“段司年,你现在好声好气地救我劝我,那你知不知道,我发觉是我母亲杀了阿宁的那一刻,想的是什么?”
她低咳几声,依旧垂着头不看段檀:
“我在想,我宁愿那个人是你,一切要真的是你和良王做的就好了。”
“你从前说,你相信我的品格,这就是我的品格,你现在见识到了。”
段檀深深闭目,喉头滚了滚,眼眶微红,流露出受伤的神色,却将程曜灵烧烫的身体圈进怀里,抱紧了她哑声道:
“你只是太痛苦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怎么会明白不被母亲所爱的辛酸难堪?你怎么会懂被母亲算计戕害的痛苦?
程曜灵心中不屑,只当段檀在做徒劳的安慰,没有抵抗,也没有言语,靠在段檀胸膛上,一派冷然死寂。
许久,她听到段檀又开口:
“当年……推我下水的那个人,是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