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止符(42)
卫仁礼抬抬眉毛,这还在她预料范围内,尽管这氛围无论如何也不是聊这种事的时候吧?
她惯于做阅读理解,做试卷,揣测出题人的意图。只是现在摊在面前的这张卷子像是用脚写的,没有老师会讲这种题。
褚宁看她不说话,于是说:“在我死前,我向你告白了。你既然知道我要死,应该不会吓到你吧……太好了,我做到了!”
卫仁礼绷紧表情。
面前穿着塑料皮的小人又仰脸大叫:“我说出来了!我没有遗憾了!”
卫仁礼只静静地看褚宁的表情,等褚宁恢复平静,她刚想说什么,褚宁忽然凑过来说:“在我死的几个小时前,可以假装和我交往吗?我知道这样有点冒犯,但时间可能来不及了……我想——”
啪——
两个人都呆住了。
两团情绪膨胀起来,卫仁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上来扇了褚宁一巴掌。
但她知道如果倒退回五秒之前,她会扇得更用力一点。
褚宁任由那巴掌把自己的脸甩到一边去,歪着脸低头站着。
“对不起。”褚宁说。
卫仁礼深吸一口气,过了会儿,她说:“雨衣留着给你自己收尸吧。”
“好。”
卫仁礼拿出手机看地图:“我回学校去了,你随便找死吧。”
“对不起……”
“我不是你的体验,褚宁,我一开始就不想遇见你,你也不是我的责任,你做鬼也不要烦着我,关我屁事,关我屁事?你的喜欢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没体验过告白,那是因为你懦弱,你没有谈过恋爱,那是因为你不配。”
卫仁礼丢完这句话,愤怒好像随着语言开始发酵,比一开始更恼火。
她是可以宽容褚宁把她当做告白的道具的,因为那个氛围下,褚宁对她剖开了内心的遗憾,她愿意理解这一点。
但她不能允许在这个场合,这个情况下,褚宁以这种语气和这种方式,轻浮而急切地抓住她,没头没尾告白,像是发情的男人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就饥不择食——只因为她卫仁礼知道褚宁今天就要死了,知道她褚宁今天的处境特殊,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如此。
她也理解了雷诗然和褚宁,一个眼神,换个场景,一句微不足道的话,一个氛围,就会成为改变决定的关键因素。明明是同一件事,在这个环境下她觉得愤怒,换个环境她可以纵容,人性幽微,每个人都不是机器,连她卫仁礼也做不到对事不对人。
“对不起。”褚宁重复。
好一会儿,褚宁想起什么,低声说:“你今天要我假扮你的女朋友,我以为你和我有相同的遗憾。”
卫仁礼冷笑:“你觉得我喜欢你?”
褚宁不回答,而是问了个新问题:“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很像雷诗然。你想救我,怕我想不开……”
敏锐而直白,余下的话,也不必再说了。
“你自己去死,不要耽误别人的人生。我本来可以不遇见你的,我本来可以不知道你死,我也不刷新闻,我也不记得你,是你邀请我,是你缠着我不让我走!褚宁,我对你没有任何责任,我只是不忍心!我都不知道干涉你的生死能不能让我结束这个狗屁的循环!我只是因为认识你很多次,很多次,以至于我都觉得我们像朋友,所以我觉得你不应该死——”
卫仁礼咬着牙关戳着褚宁的方向,把背包挂在身上,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脸回来:“我还知道你往我包里放的是什么,我不会喜欢你。而你不止一次把那个东西放进我包里,你自己的遗憾是你自己的事,我对你没有义务!没有!别再自我感动了!哪怕你要死,你的遗愿清单也不该在我这儿!”
“我没有求着你救我,死是注定的,”褚宁站直,“是你在自我感动。”
“你想死你就去死,放过我。”卫仁礼大声说。
褚宁闭了闭眼,没有说什么。
卫仁礼手机发出“步行导航开始”的提示音,她转头走出了小巷。
身后却跟着另一个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那个脚步声比她的急促很多,走得很快。
那个脚步声夹杂了一句道歉越过她,走到她前方:“对不起,话赶话地说了攻击你的话,我还是很高兴遇见你,我也很谢谢你关心我,但,不用救我。”
那个脚步没有停下,忽然踏进车流,在夜间飞速拉成几道光路的稀疏车流中,扑向了其中最近的一辆,没有人预料到这种事,司机开出去很远才停下,有个人影回头看看,又坐上车飞快地开走了。
绿灯闪烁,下一辆车绕开尸体飞快穿过十字路口。
褚宁穿得很难看,除了洞洞鞋和丝袜之外,之前的几次,褚宁大都以这副模样死去。
趴在地上。
穿了一次性雨衣。
而这个7月25日,雨水仍然在11:35左右落下。
第24章 加入其中
醒来。
因为过于熟悉而无数次怀疑这是一场梦,第二次循环之所以那么模糊,卫仁礼也觉得是一场梦。
在平日里,她也是早上六点睁开眼,看见同样的天花板,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近乎枯燥的行程,以至于过去和现在是重叠的,光从天花板是看不出循环与否。或者说,她平时的生活,也不过是一场场近乎刻板的循环。
卫仁礼记得褚宁当着她的面赴死,笑着回过头。
虽然人死的时候会非常难看,立马就被撞出去了,就像块湿淋淋的破抹布直接甩进垃圾桶,车主也吓坏了,一场无妄之灾……
但,她就记得那个笑容的定格,像死前的走马灯反复轮播,不停按下遥控也始终只有这一个台,台标是个黑黝黝的死字,幽默地提醒她,尽干些没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