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训夫手札(22)
严问晴道:“大约是我贪眠沾染了帐中香。”
“此香如何炮制的?”
严问晴笑道:“取榅桲去瓤核,以檀香末、沉香末十一之数填入,放蔗皮、肉桂少许,复蒸三次去皮,将果肉与香末一同研匀制成香饼,窖藏一冬。不过这香只可隔火熏烤,若见明火要生浊气的。”
杜夫人听着制法耳熟,稍一思忖后想起来:“这不是江南李主帐中香制法吗?”
“夫人博学。”严问晴见杜夫人提到香方来源蹙眉,显然是对其并无好感,她也未生慌乱,落落大方道,“晚辈观前朝香谱得知此方,只是循谱制之,甜香深重不大合晚辈的心意,遂改其方,有木香果香兼得。可惜这香方一改,便不宜明火焚香了。”
杜夫人眉间松懈。
她不喜欢鹅梨的馥郁甜香,没想到有个和她一般想法的妙人儿改了香方,所得香气这般合她心意。
“世上无十全十美之事。”杜夫人笑道,“不过既是帐中香,以隔火熏烤,倒比明火点燃更叫人安心。”
严问晴便吩咐凝春取香。
她将去岁炮制尚未启封的香饼赠与杜夫人,二人又亲亲热热地聊了会儿制香。
话头暂歇,杜夫人才道明来意。
原来昨日道上公然有劫匪现身,福佳寺的僧人必定要将此事广而告之,以免其他香客受害,虽未明说是哪家遭遇劫道,但杜夫人想到昨日相约严问晴,她因儿子算计并未现身,那小子也不是个懂事守礼的,八成没有替自己向严问晴解释一二,加上听闻山匪之事,杜夫人便决定亲自登门探望。
她又想昨夜李青壑提及山匪。
分明就是当天发生在福佳寺的事情,他偏推说风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杜夫人心有狐疑,更是着急见严问晴一面。
但见严问晴闲适自若。
听杜夫人提到山匪时她面露讶然,以手抚膺似后怕般道:“幸好晚辈离得早,若天色晚了,恐要遭歹人毒手。”
杜夫人悬着的心放下些。
她道:“昨日家中有些急事,我脱不开身,使青壑孤身赴约,这小子素日不着四六,不知是否冒犯到你。”
严问晴抿唇一笑,摇摇头:“晚辈并未见到李公子。”
听此杜夫人便知李青壑昨日确实未道明身份,至于他说的佯装不识上前搭话之事,无法向严问晴打探,故不明真假。
杜夫人叹了口气。
心知李青壑还是不情愿这桩婚事,总闹些难登大雅的脾气。
她心里有气,便忍不住当着严问晴的面抱怨道:“这孩子贪乐顽劣,实在不让人轻省。我早晚要叫他气出毛病来。”
严问晴道:“李公子只是生性纯质。人所皆知,他待夫人最是孝顺,哪里愿意母亲为他操劳烦心。”
“更何况,”严问晴眼皮微垂,“若是夫人偶感不适,纵要龙肝凤髓滋补、骊珠麟角入药,他也会为夫人寻来。”
杜夫人知道严问晴在哄她。
但为人母者,纵使对孩子千万个不满,听旁人夸赞自己的孩子,难免眉开眼笑。
“他要真这般孝顺就好了。”杜夫人笑叹道。
严问晴玩笑道:“夫人不妨一试,只要您皱皱眉头,令郎必然关怀备至。”
杜夫人被这话逗笑。
一笑之后,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个念头——患病……何不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杜夫人起了心,一面同严问晴说笑,一面暗自揣度。
聊到后晌将至杜夫人才推拒了严问晴留饭的邀请,依依不舍地起身告别。
严问晴亦紧随相送。
正走到前门,忽闻一片吵嚷。
“你这畜生!快站住!”
主客纷纷止步。
但见一条跛足的大黄狗跑得飞快,后边跟着一溜厨子仆从都追不上它。
这狗嘴筒子咬着一整只烧鸡,正洋洋得意。
一昂首,恰与严问晴对上。
狗爪子猛地刹住,心虚地后退两步,又急忙将口中烧鸡放下,换了副嘴脸,咧开狗嘴忠心耿耿般蹲坐在旁,期待地盯着严问晴。
好似它偷了这只烧鸡是为奉献给严问晴的。
追这畜生追得气喘吁吁的众人,见冲撞主家及其客人,慌忙停下行礼告罪。
严问晴对杜夫人道:“这狗野性未驯,叫夫人看笑话了。”
杜夫人打量着这只黄狗,见它独独望着严问晴,不为周遭嘈杂所动,便知这是一条好狗,笑道:“它健壮勇猛,假以时日必能为你看家护院保卫一方。”
“我不过养它来逗趣儿,夫人阅历远胜于我,既如此说,我真要好好驯养它。”
二人说笑着往外走。
谷子见严问晴不理它,竟“汪”一声,插入二人的对话中。
“闭嘴。”严问晴回首厉色以对。
谷子又小声呜咽,委屈巴巴地坐在原地。
待送离杜夫人,严问晴回来的时候,它还乖乖蹲坐在烧鸡旁。
好好的一只烧鸡沾满灰尘泥土,黏糊糊涂着狗子的口水,上边还有一对鲜明的牙印。
严问晴却俯身拾起烧鸡,将它递给凝春。
谷子大惊失色,可怜兮兮地起身围着严问晴打转——它大抵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主人当真要与它抢这口脏兮兮的食。
“坐下。”严问晴沉声道。
谷子犹犹豫豫地看着严问晴,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坐下。
一旁的凝春已将烧鸡拆解成骨肉分开。
严问晴捡一小块鸡骨握在手中,伸到谷子面前。
谷子凑上去嗅闻。
虽然那么大个烧鸡只剩下严问晴手里这点儿骨头给它,实在叫狗失望,但它也不嫌弃,抬爪子拨弄严问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