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与君同(69)
齐萧衍对外界的风雨充耳不闻。他每日除了处理必要的军务(通过周平秘密传递),便是守在陆玄之床边,亲自喂药、擦身、换衣,甚至不顾孙大夫反对,持续不断地用自己那微弱的内力,为他疏导心脉,压制那蠢蠢欲动的阴寒。
陆玄之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只有在齐萧衍内力渡入时,他紧蹙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片刻。
齐萧衍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感受着他体内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心中的恐慌与绝望如同野草般疯长。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若再找不到解蛊之法,玄之……
他不能失去他。
这夜,月黑风高。
齐萧衍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陆玄之床边。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
他取出那枚灵性已损、布满裂痕的玉佩残片,又拿出陈婉用性命换来的那撮奇异草屑。
孙大夫说过,这玉佩内的纯阳之气是克制阴寒的关键,而这草屑,是催动“蛊引”的药渣。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既然玉佩已损,纯阳之气散逸,那他……便用自己的命,来做这药引!
他的内力虽因伤势大打折扣,但本源仍在,仍是至阳至刚。若以自身精血为媒,辅以这草屑为引,或可……强行将那“同心蛊”从玄之心脉中,引入自己体内!
此乃移花接木,九死一生之术。成功率微乎其微,且即便成功,那霸道阴寒的“蛊”入他本就受损的体内,他也必死无疑。
但,这是唯一能救玄之的办法。
他看着陆玄之沉睡的容颜,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
“玄之,”他低声呢喃,指尖描绘着他清瘦的轮廓,“若此法不成,黄泉路上,你慢些走,等等我。”
“若成……你要好好活着。”
他不再犹豫,将草屑放入口中,嚼碎,混合着自身精血,缓缓渡入陆玄之口中。同时,他掌心抵住陆玄之心口伤处,将残存的所有内力,连同自己的生命本源,不顾一切地灌注进去!
“呃啊——!”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那盘踞在陆玄之心脉深处的阴寒之气,如同被激怒的毒龙,顺着他的内力,疯狂地冲入他的经脉!所过之处,经络如同被冰锥寸寸凿穿,又如同被烈火灼烧!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青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鲜血不断从七窍中溢出!
但他死死咬着牙,手臂如同铁箍般抱着陆玄之,不肯松手,不肯停止!
他能感觉到,那阴寒暴戾的力量,正一点点被从他的玄之体内抽出,涌入自己这具残破的身躯……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看到,榻上的陆玄之,那长而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陆玄之在一片温暖的包裹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承尘。然后,他感受到了身边紧紧拥抱着他的、那具滚烫却异常沉重的身体。
他转过头,看到了齐萧衍。
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青灰,唇边、眼角、耳际皆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却依旧那么用力,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
陆玄之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萧衍!!!”
他失声惊呼,挣扎着坐起身,反手抱住那具冰冷沉重的身体,指尖颤抖地探向他的鼻息。
那气息,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
巨大的庆幸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同时席卷了陆玄之!他看着齐萧衍那副如同被彻底掏空、濒临死亡的模样,看着他为了自己不惜做到如此地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傻子……你这个……傻子……”他哽咽着,将脸埋进齐萧衍冰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那毫无血色的皮肤上。
他感受到自己心脉处那困扰他许久、几乎将他逼入绝境的阴寒滞涩之感,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虽然虚弱却畅通无阻的轻松。
蛊……解了。
是以萧衍的性命为代价换来的。
陆玄之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滔天的怒意!
“观星阁”!!!!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平日的清冷,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杀意与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轻轻将齐萧衍放平,替他盖好锦被,指尖眷恋地拂过他毫无生气的眉眼。
然后,他站起身。
尽管身体因久卧和余毒而虚弱,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孤傲的青松。
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尘封已久的“惊鸿”长剑。
剑身映出他苍白却杀意凛然的容颜。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为他付出一切的男人,声音轻如耳语,却重若誓言:
“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罢,他毅然转身,手持长剑,一步步走出这间充满了药味与血腥气的房间,走向外面那风雨飘摇、杀机四伏的天地。
晨光熹微,撕破沉沉的夜幕,落在他素白染血的衣袍和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上。
玉面将军,自地狱归来。
而他的剑,只为一人,染尽仇雠之血。
第31章 剑破阴霾
晨光刺破云层,如同利剑,将笼罩京城的阴霾撕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齐王府朱门紧闭,重兵围困,肃杀之气凝而不散。
寝殿内,药味与血腥气混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陆玄之站在榻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陷入深度昏迷、青灰死寂的俊颜。齐萧衍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唯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