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狂喜与希冀，如同脆弱的琉璃般，一点点凝固，然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终于……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这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注意到了白漓那如同看着一场注定悲剧的眼神。

注意到了……云清身上，那彻底剥离了“人”气的、冰冷到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陌生。

“阿……清？”墨渊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小心翼翼，他试图去碰触云清放在膝上的、那只冰冷的手。

“你看看我……我是墨渊……我回来了……”

他的指尖，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与一路搏杀留下的粗糙，即将触碰到云清皮肤的刹那——

云清，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琉璃的底色几乎被无尽的幽暗彻底吞噬，只剩下两点微弱到近乎熄灭的、凝固的灰白，如同埋葬在万丈冰原下的最后两颗星辰。

其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辨认。

他只是“看”着墨渊，眼神空洞，冰冷，像是在观察一件突然闯入视野的、无关紧要的异物。

墨渊伸出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僵硬地停滞在离云清手背只有寸许的地方。

他赤红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倒映着云清那双陌生到令人心胆俱裂的眼眸，倒映着他额间那枚散发着不祥幽黑的神纹。

一股比他在混沌遗迹中遭遇的任何绝境都要冰冷、都要恐怖的寒意，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冰锥。

从他脚底瞬间窜起，狠狠扎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五脏六腑，他每一寸尚存温热的血肉与神魂！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所熟悉的那个云清，那个清冷却内蕴温柔，会因他靠近而眼底微澜，会轻轻回握他手的云清……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带回的希望，他拼尽一切争取来的时间，面对的，却是一具正在被彻底“蚀空”的、冰冷的躯壳。

“不……不……不会的……”墨渊摇头，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与拒绝。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想要抓住云清的肩膀，想要将他从那种非人的状态中摇醒。

“阿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是墨渊啊——！！！”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云清肩膀的瞬间——

云清体内那根无形的“丝线”，猛然震荡！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绝对排斥意志的力量，如同沉寂火山骤然喷发，猛地从云清身上爆发出来！

“嘭——！”

墨渊甚至没能碰到云清，整个人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道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残破的殿墙之上！

“墨渊！”白漓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想要冲过去，身体却因巨大的恐惧与无力而僵硬。

墨渊沿着墙壁滑落，单膝跪地，用剑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抬起头，嘴角不断溢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清，里面充满了破碎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绝望与痛苦。

云清依旧静坐在云床上，周身萦绕着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排斥力场。

他看着被击飞的墨渊，那双空洞的幽暗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额间那枚神纹上的幽黑，似乎又……浓郁了一丝。

仿佛刚才那一下“排斥”，是某种“净化”程序，清除了试图靠近“药材”的“杂质”。

墨渊看着这样的云清，看着他眼中那片彻底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冰冷的虚无，一直强撑的意志，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呼唤那个名字，却只涌出更多的鲜血和一声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微不可闻的哽咽。

他带回的混沌莲子，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声响。

那微弱的创生之光，在这片弥漫着绝望与死寂的殿宇里，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白漓看着跪倒在地、气息萎靡濒临崩溃的墨渊，看着云床上那彻底沦为“器物”的、冰冷的身影，看着地上那枚孤零零的、象征着最后希望的莲子。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第82章 碎渊

时间，在静修殿的废墟之上，仿佛彻底凝固了。

只有尘埃在从破洞透入的、苍白的光柱中，缓慢而无声地漂浮，如同祭奠的纸钱。

墨渊单膝跪在冰冷的碎石之中，以剑拄地，支撑着那具几乎要散架的身躯。

他没有再试图起身，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维持着那个被击飞后、蜷缩般的跪姿，低垂着头，玄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比这满殿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那不再是属于昆仑剑尊的凛冽剑意，也不是方才归来时的狂暴与焦灼，甚至不是被击飞时的痛苦与绝望。

而是一种……死灰般的、彻底的沉寂。

仿佛他体内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刚才那毫不留情的、来自最珍视之人的“排斥”之下，被彻底……击碎了。

鲜血，依旧不断地从他唇角溢出，一滴，一滴，砸落在身下沾染着污秽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暗沉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