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如果我为了讨好您，或者为了讨好他，就昧着良心说他温柔、善良、懂事，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倘若我和他一样，盲目到可以忽视对方所有的不足，那才是更可怕的事情。因为那样的感情，不是爱，是自欺欺人，是奔着毁灭去的。”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老爷子的耳朵里，也落在他心上。

蔺老爷子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却比许多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还要通透。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此刻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本以为宋勤是个汲汲营营、精于算计的年轻人，接近启南是有所图。

所以他今天摆出这副阵仗，就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蔺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可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你……”老爷子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倒是看得清楚。”

“看不清楚不行。”宋勤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茶，茶香清冽，回味甘甜，

“我和启南不一样。他有你们，有蔺家做后盾，他可以任性，可以偏执，可以犯错。我没有。我走错一步，身后就是万丈悬崖。”

这话说得坦白，甚至有些残忍，却让老爷子心里一震。

他知道宋勤的家世，这个年轻人，确实是靠自己一步步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那你……对同性之间的感情，怎么看？”老爷子换了个话题，语气缓和了不少。

宋勤放下茶杯，神色坦然：“我就是同性恋，或许我的看法带有个人偏见。”

“但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性取向是基因和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病，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社会学角度，只要不伤害他人，不违背法律，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感情就应该被尊重。”

他看着老爷子有些错愕的表情，继续道：“人活一辈子，短短几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要是总活在别人的评判和眼光里，该有多累？

我们死后，不过都是一具没有思想的骨灰，一把没有知觉的尘土，谁还记得谁曾经爱过男人还是女人？”

这番话说得豁达而通透，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老爷子的心坎上。

他戎马一生，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被一个年轻人用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宋勤，眼神从最初的审视、不屑，慢慢变成了欣赏，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本想给你个下马威，没想到，反倒被你给上了一课。”

他摆了摆手：

“启南那孩子，从小就犟，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知道他喜欢你，也知道他为你做了不少傻事。

我只希望，你能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好好引导他，别让他走上歪路。”

宋勤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平静地说：“蔺老爷子，我会的。但我和启南之间，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了。我不想给他太多虚无的希望，最后让他更失望。”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老爷子点了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蔺珩推门而入，他看到书房里气氛和缓，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刚才在外面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父亲为难宋勤，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爸，宋勤，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人生。”老爷子今日的郁气一扫而空，哈哈一笑，心情似乎很不错，“启南这小子，除了分不清男女，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蔺珩闻言，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宋勤。

宋勤站起身，向老爷子告辞。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蔺珩送他到门口。

夜色已深，庄园里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爸没为难你吧？”蔺珩看着宋勤的侧脸，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宋勤拉开车门，“他只是想看看，他孙子喜欢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

“我让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也说了一些我想说的。”宋勤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蔺先生，谢谢你的款待，我先走了。”

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蔺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车灯，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开始接近宋勤，只是为了侄子启南。

他想看看这个让启南痴迷到不惜伤害自己的人，到底有什么魔力。可接触下来，他发现，自己好像也被这个浑身是刺，却又坚韧得让人心疼的年轻人吸引了。

他很聪明，有能力，更有原则，也从来不掩饰真实的人性。

这样的人，难怪启南会陷进去。

甚至……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回到书房，蔺珩看到父亲正拿着宋勤送来的那瓶红酒端详。

“这酒不错。”老爷子说，“这孩子，有心了。”

蔺珩拿起宋勤喝过的那只茶杯，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他忽然笑了。

第二天，蔺珩给宋勤的微信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盆长势很好的文竹，翠绿的叶子舒展开来，生机勃勃。这是之前宋勤送给他的那些小众花种之一。

蔺珩附上了一句话：【你的花长得很好。我想给它换一个新花盆，你喜欢什么颜色？】

过了一会儿，宋勤回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