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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流年二十春(72)

作者:期希金 阅读记录

病了的沈清还却不消停。

半夜,她从床上起身,像梦游那般走出家门,来到我们经常逛的公园。

我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太过哀愁。

哀愁的月亮也被乌云遮走。

水波随风动,她沿着河边走。

我仔细盯着她虚浮的脚步,却看她竟然开始沿着河沿走了。

她一会儿抬头看乌云,一会儿看远处灯光。

小河蜿蜒,一路有上下的观赏阶梯,可她却贴边,寻找到一处缺口,走到离水只有两三步的低洼处。

我呆愣了两秒,飘着拦在沈清还身前,却始终触碰不到她。

绝望像破烂洪水一样铺灌了我的胸腔。我凄厉的声音震彻天际,“孟婆你出来!!”

“你出来!!”

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喊:“我要入梦!我要进到她梦里!!!我为什么不能进她梦里?!你给我出来!!!”

孟婆现身,解释道:“入梦也要她是睡眠的状态,她睡得……太少了,断断续续,状态太差。”

“你有没有办法阻止她?!!”

“我们不能插手人间因果。”

我哭到近于干涸:“让我做什么都行。”

让我做什么都行。

孟婆看了看我的功德条,问:“你不投胎了,留下来给我打工可以吗?”

我:“好,好!我同意,怎么都可以。”

“一年。”

“行。”

“十年?”

“行。”

我心天地可鉴,魂飞魄散是可以的,奴役三百年是可以的,永不超生是可以的。

孟婆掐看着表,“再等两分钟,凌晨一点十四分的时候,你能通过风影响她,到时候你做出让她能认出你的动作。”

我绝望哭诉:“她感受不到我。”

“要在固定的时间里。两分钟后,是可以的。”

我问:“我有多长时间?”

“一分钟。”

时间一到,我急忙朝沈清还耳朵上重重吹一口气。

心心,你能认出来,是我吗?

月光下,一阵风掠过沈清还耳侧,她呆立在那里。

我心内着急万分,怎么不像之前那样问“是你吗”了?

问啊,问了我就能回答你了。

我焦躁地吹落繁茂树上的一片树叶,想引起她的注意。又往她眉心吹送一缕风。

沈清还犹疑着,问:“……是你吗?”

我便又急往她耳朵上吹气。

[是我。]

[是我呀,清还。心心。]

模糊的水光中,我感觉我好像逐渐看不清她。

终于,她说:“惜惜,是你你就再吹一下我的右耳,好不好。”

我再次做出曾数次做过的动作,吹她的右耳。

沈清还觉察到了。

她仰着头,又哭又笑。

片刻后,她慢慢跪下去。

可之后,任凭我再怎么用力吹,她都感受不到了。

我听到了一声撕裂的悲鸣。

这是我离世后,沈清还哭得最透彻的一场。

我听到了这世间所有的思念与不甘、委屈与遗憾。

我看见了凤凰泣血,蓝田日暖,白玉生烟。

求学时不得理解的句子在此刻顿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回过眼,绝望地问孟婆:“时间到了吗?”

孟婆:“到了。”

夜风中,沈清还跪立了许久。

我垂丧着肩膀飘落,重重咬上手背上透明的皮肤,试图它能血肉模糊。

但一切都是空的。

我跪在她身边,我的整颗心都是疼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还缓缓扶着地面起身。

我像过去游魂那样的姿态,依恋地趴在她背上。

她徘徊,她驻足。

她看着水面上被我吹掉的绿叶看了许久。

终于,沈清还拨了个电话,问:“妈,家里有韭菜和粉丝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沈清还沿着来路走回去。

我悬停的泪终于被风干。

二十分钟后,沈陶然拎着韭菜按下密码进门。

“要包饺子吗?”

“嗯。”

“做过吗?”

“没有。”

沈陶然把东西放下,去洗净手,朝她道:“你先去择韭菜。”

她将带来的红薯粉丝浸泡在热水里。

食材准备好之后,又告诉沈清还调料的比例,指导她和面、擀皮,捏饺子。

一个小时后,饺子出锅。

沈清还问沈陶然,“还好吗?”

沈陶然眼里含着泪,点头,说:“好吃,真的。”

在这之后几天,在沈陶然的陪伴下,沈清还的状态似乎好了很多。

又陆陆续续烧给我几封信件。

甚至一个人还去了KTV。

她翻着手机音乐软件,熟练地翻找到我的歌单,她从不嫌弃我的听歌品味。

我这才发现,我的心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因为我甚至连听歌软件背景图都是我们两人不太明显的拥吻图。

亮着的屏幕映照着她枯白的脸。

点好歌后,第一首歌的前奏很特殊:“接下来请听,雪村音乐评书的第十一部——东北人都是活雷锋。”

歌曲很短,只有一分钟。

她跟着原声唱:“老张开车去东北,撞了……”

才唱第一句,我就听出了她的哭腔。

一阵机械声在我脑海里响起:通话记录短消息情景模式声音。

那是我给她分享过的一个快女海选视频。我们曾一起看那个视频笑到抽搐,笑到泪水从眼角溢出来。

如今,我看着沈清还的右手紧紧捺在沙发上,指尖发白,她竟然唱“东北人”唱到哭。

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泪水从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不间断地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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