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流年二十春(75)
沈清还的语气里充满了难过、哀伤,和我此前从未听到过的阴阳怪气,她问:“沈长赢,你是她什么人?”
沈长赢愣在原地。
她知道,让人把死人留给活人的最后念想洒大海里,并不合适。
但她没想过沈清还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清还会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
她张张口,勉强解释道:“应该是她的意愿,她在梦里跟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沈清还愣在原地,眼里的泪砸到桌子上。
一分钟后,她起身,没再跟沈长赢说一句话就走了。
沈清还走得很快。
我飘在她身后,甚至差点没跟上。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从脸上表情便能看出来。
关车门时车门震天响。
她甚至连安全带也未系上,直接发动车辆,掐着黄灯尾闯了过去。
我的心紧紧揪住,手扣在座椅上,却一个字也难说出来。
幸而路程较短,没出什么事故。
沈清还把车停出线外,关门下车。
回家后径直朝书房走去。
从保险柜里找出来我的那本日记,双手急躁而颤抖地去解锁。
试了好几个密码,都没解开。
就要去拿来工具暴力拆解时,想到了什么。
直接给温煦拨电话,问:“沈长赢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农历和阳历一起说。”
“970106,农历11月27。”
沈清还把手机扔一边,双手解着密码锁。
试1127的时候就解开了。
沈清还动作僵在那里,她依旧没去翻看。
电话那边,温煦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沈清还挂断电话,很快又拨回去,问,“时汩给你托过梦吗?”
温煦:“没有。”
沈清还的声音有气无力:“知道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天空黑暗,像天狗吞日。像世界末日。
从五点到七点,沈清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隔了很久很久,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骗子。”
凌晨一点十四分,沈清还依旧坐在椅子上,我抱膝坐在地板上。
我终于知道我的视力为什么会越来越模糊了。
再这样下去,魂魄还没归去,我就会看不见了吗?
但仔细想想,我好像没什么后悔的。
沈清还几乎一整天又是没吃什么东西。
到最后,竟然是我先耗不住,趴倒在地面上睡着,在她脚边激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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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还只对我发了三天脾气。
之后她再回来时,按亮了玄关灯,同往常一样,对着空气说:“我回来啦。”
我绕在她旁边,说:“你回来啦。”朝她耳朵后吹一小口气。
被她接回家的小狗只只,嘴里正叼着一根蓝色的头绳,像是被沈清还逮了个猝不及防。
我知道,只只是想帮我藏起来。
沈清还蹲身唤只只,“只只,到妈妈这儿来。”
只只小小的身体投入她的怀里。
沈清还朝它伸出手,“张开嘴。”
小狗张开嘴,把蓝色头绳搁到她手上。
沈清还把它套在右腕上,蓝色头绳在她手腕上勒出了一个痕,和绿色陶瓷手链叠在一起。
一颗水珠砸在地板上。
我看到沈清还又在哭。
叫什么沈清还,明明应该叫沈泪。
只只努力抬着身体,舔去沈清还的眼泪。
-
我的第四梦,是沈清还的。
我慎重而又草率。
因为不想分别,所以后来又迟迟不愿入梦。
可因为有话要说,又不得不入梦。
孟婆慌慌张张来通知我,说:“能入梦了。她吃了些安眠的药物,梦境稳定。”
我的心长久被压抑着,不得跳动。
我祈求,祈求:“这个梦能不能久一点?”
孟婆回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否应允。
自从我死后,沈清还就很少再进我们一起睡过的主卧,一阵缥缈的白烟在客房里浮起,我与沈清还,终于见了面。
我出现的时候,她的眼里盛满了不可置信。
我看见,她全身都在颤抖。
我的心像在零下二十几度那样暴露着,寒冷,逼仄地跳动着。
沈清还的眼睛也如剔透的冰封,看了我一眼,冰封碎裂。
我垂头,我知道,沈清还肯定是怨我的。就像那次我骑电动车急着过马路见她,闯了灯,差点被机动车撞到。
她见了,之后冷着脸对我好几天。直到我反复跟她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做了、一定会注意好自己的安全,她才又把我搂进怀里。
但这次救人,我只是跟她说了一声。
到最后,也就只留给她一句话。甚至到如今,只能有一个梦境。
顿了顿,我说:“对不起。”
沈清还声音里有伪装的镇定,但依然难掩颤抖的声线,她问我,“什么对不起?”
我摸索着她,用力扯着她手腕上的小皮筋和陶瓷手串,说:“太勒了,你不要再戴了。”
我手上虚无力气。
重重喘息着。
沈清还不来扶我,她朝后退了一步,左手护着右手手腕。
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我:“那些书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我勉强直立起身,“还有,我想我应该表达过我的想法了,不要纪念我,也不要祭奠。把我所有的骨灰飘在临熙的大海上,扬了就可以了,一点都不要留。你答应我。”
沈清还的双眼无助地落着泪,眼眶凶红,问我:“凭什么?!”
“我不想被装在那个小盒子里,太冷了。你答应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