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流年二十春(8)
我眯眼笑着,伸出空碗,说:“再来一碗米饭。”
过了几天,伤差不多好了之后,我去帮房东奶奶看超市,晚上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我又闻到一阵肉香。这次我不知道是什么了,好像没吃过也没闻过。
邻居家大婶出来倒泔水桶,她和我们是一个村的,看到我在外面蹲着,她给我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里屋,小声说:“你爸他们和你弟弟在屋里啃卤猪蹄呢,你不进去啊。”
我笑笑,说:“我不喜欢吃猪蹄。”
“不爱吃猪蹄就算了,”大婶扬扬眉,看向里屋,又小声说,“撞你那人赔了钱,你爸也不说带你去下饭店吃好一点的补一补啊。”
我茫然张着嘴,不知道自己应了句什么。
脑海里只开始思索,我是不是亲生的。
可是没听说过啊。
没听说过我是和沈长赢一样是从野地里捡回来的啊。
他们一定是知道我不喜欢吃猪蹄。(直到现在我也不喜欢吃猪蹄。)
我靠墙抬头望月,好想长双翅膀,飞走啊。
飞到这高高的夜空。
飞出这样的漆黑。
飞到温暖里去。
邻居又从门槛里出来了,我紧忙低下头,鼻子冒出个泡。
大婶问我:“哭啦?”
我摇摇头,说:“没有。”
余光中看到了大婶停在院子里的带杠的大自行车,我问她:“我能不能骑一下那个自行车?”
自行车没有错,有错的是我骑车不注意。
大婶问:“你会骑大的?”
我摇头,脑子好像抽了一样,说:“我想推一推它。”
大婶答应了。
我推着带杠的自行车,脚尝试性地登上去。
自行车朝前滑行,我的心却像在飞行。
我在飞了。
以后会飞得更高的。
之后没多久,我又被送回了家乡平安中学上初中。
每一年,见到耀祖,就像见到了灰土。
再一回家见到长赢,就好像见到了夏天。
但夏天,终究不会是只属于我的夏天。
第一眼,我就知道,那个女孩子有一点喜欢沈长赢。
沈长赢爱喝茉莉清茶。
我曾学着她的样去喝,但它对我来说太淡了。
我又试了与茉莉清茶登对的茉莉蜜茶,这样的甜,才对。
但我与沈长赢,却不登对。
有人闯了进来,以一种我和沈长赢都无法抗拒的态势。
那一天,温煦手里拿着瓶劲凉,人也又劲又清凉地立在那里,夏日早晨的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她热情开朗地把沈长赢手中的茉莉清茶换成劲凉,一挑眉,对她说“看我能不能延续上一次连续中奖的好运”。
我知道,我输了。
跟谁比我能不输呢?
我看着手中“谢谢惠顾”的盖子,在心里笑了一声,走开。
我无法爱人。
至少是无法坦荡、聪慧、不带一丝负担地去爱人。
上完初中没出中考成绩的时候,妈妈对我说没钱供我上学了,要不然,就不上了吧。
我想起许多双眼睛。
沈长赢的。她对我说“我们一定会上一个高中的”。
王艳老师的。她说“老师等着你当了老师后回来看我”。
张静静的。她说“希望你能考进一中,顺顺利利”。
我想起我的几次意外受伤,福至心灵,恍如得到了灵感启发。
预备了许久,但找不到天时地利。
找不到在川州那样的涵洞。
我整日在路上晃着,有一天,碰见了沈长赢在乡间砖头路上,差点被一辆运砖车撞到。
我用尽我的全部力气跑过去,救了她。
我很高兴。
沈长赢妈妈说着好感谢我,我心有余悸地说:没关系,幸好没事。
幸好她没事。
我在川州时,父亲总带我去河沟里游泳,我喝了不知道多少水后,性命所迫,也就学会了游泳。
村庄北地,有一些挖走泥土后存在的水沟,深的能有五米。
暑假里,小孩子们总无视“远离水塘”的告诫。
那天我从水塘里用半条命捞上来一个呛水的小孩,小孩奶奶来了后对我感恩戴德千恩万谢。
我当时想,要是谢谢能换钱就好了。
我不要你的感谢,我有点想要你的钱。
可是怎么办呢,一日一日把汗水滴嵌在黄土上的老人缺钱、脊背背起一桶桶农药的女人也缺钱。
之后沈长赢的妈妈和那个小孩的奶奶却真的先后来到我家,买了好多东西,给我钱,还问我上高中的事情。
沈长赢妈妈想认我作干女儿,以后供我上大学。
我妈妈在电话里跟她们说:“填志愿了,填的二中,免学费,我能供养她上高中、上大学,不需要你们的钱。”
等她们走后,我妈妈又说:“谁想跟这样的人攀穷亲戚。”
又问:“她们给了你多少钱?”
高一时,母亲总问我,上高中累吗?
沈长赢也问我,上高中累吗?
这两句话背后的含义截然不同。
那时候,我矛盾而又痛苦地把沈长赢当成我的救赎,有点难过,像自己是小三一样。
遇见沈长赢是救赎、是痛苦。
遇见你也是呀。
我的宝贝。
清还宝贝。
更为深刻、极致的救赎。
我始终记得遇见你的第一眼。
你走在人群中,像一阵芳香掠过。
你站在台上进行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声音如高山震玉,身姿如长松屹立。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不可能不喜欢你。
沈长赢不再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