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之内(40)
他最后提醒道,“记住,动作一定要轻,不能真伤到鱼儿。比赛结束后,我们还要把它们全部放生!”
文毓行动上没有问题,但脚上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他只能在岸边当观众。
比赛刚开始时,众人抱着玩乐的心态,捉鱼的正事倒成了次要,大家在水中你泼我一把、我追你一下,打闹声此起彼伏,一串串嘻嘻哈哈的笑声,在阳光与水波间荡漾开来。
邵亦聪有意无意地朝文毓那边看了几眼。文毓身边始终有人陪着,小伙伴们不是兴奋地向他展示刚捉到的鱼,就是几人围在一处,有说有笑,气氛轻松愉快。
而在文毓悄悄投去的几瞥中,邵亦聪身边也不缺人影,说话、请教、同行,他从未真正落单。
随着比赛限定时间将近,众人才逐渐收起打闹的心思,开始认真投入捉鱼,河水中多了几分紧张而急促的动静。
见大家都忙了起来,文毓便独自走到不远处稍显安静的河边,在岸石上坐下。
此时,一只羽毛柔和如月色流云的水鸟悠然划过水面,文毓目光追随它的身影,却怎么都想不起它的名字。
“那是彩吟鸳。”
文毓转头,来人是邵亦聪。
他走到岸石边,微微一靠,语气平静,“下次静处前,记得先打招呼。”
文毓这才想起,邵亦聪身为本次活动的负责人,有确认所有人安全状况的职责。他轻声道,“……抱歉,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记得。”
“……身体,好些了吗?”
“嗯,医生说恢复得很不错。脚上的伤再过一两天就没事了,手肘上的也开始结痂了。”
“那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
片刻后,邵亦聪开口,话题回到水中的鸟,“……彩吟鸳在求偶期会鸣唱,声音很好听。流绮河上游有荷花,听到它的歌声,就知道花期来了,该开花了。”
“是吗?”文毓看着来回游动的彩吟鸳,“现在还能听到它的歌声吗?”
邵亦聪摇摇头,“它的求偶期过了。”
文毓不无遗憾,“可惜。”
他的小心思冒出。
他看向邵亦聪,不着痕迹地打听,“羡慕您,明年还有机会听见。”
明年。
明年,邵亦聪将满三十岁。
记忆之门悄然打开——
“鹿鸣君,听你父亲说,你擅自选了森林相关的专业?”
御花园里,主上轻柔问他。
父亲气不过,又不能拿身为皇族的他怎么样,于是上奏,求主上做主。
邵亦聪应道,“是。”
主上看着他,眉目间尽是仁爱与怜惜,“那就去读吧。孤站在你这边。”
他一怔,正要谢恩,主上伸手拦住他。
“但你要记住,皇族的自由,是有代价的。”主上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在心头,“待你而立之年,必须履行你的责任。”
“在那之前,你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去看,去听,去感受……也替孤,好好享受这奢侈的自由。”
这奢侈的自由,到明年,就是尾声。
自他在幽林带看见那具树下骸骨起,邵亦聪就为自己的命运做出了抉择。
在自由的最后一刻,他会安静地坐在树下。
多年以后,让汲取他肉体养分的大树,长到他所不能及的高处去,替他看最美的景色。
因此,他更要深埋对文毓的心思。
邵亦聪淡淡回应,“明年,有机会再说吧。”
闻言,文毓心中一沉。
“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明年就要离开回息林了吗?
为什么?
真的要结婚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不敢。
他怕。
他怕邵亦聪会亲口告诉他,是的,他要结婚了。
“邵组长!比赛结束啦,请您过来当裁判!”
“好,我这就来。”邵亦聪应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活动结束,队伍开始踏上归途。
“邵组长。”
指导者2号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邵亦聪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2号正快步跟上,而文毓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是这样的,”2号语气轻松地开口,“文毓想去松兔的栖息林看看,我寻思着从这边抄个近路过去快一点。跟您打声招呼,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文毓上前一步,看着邵亦聪,补充道,“我来的路上捡了些松兔爱吃的果实,想去它的地盘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它,当面道谢。”他顿了顿,“您要是遇见团雀,也请替我和它说声谢谢。”
2号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其实松兔和团雀的栖息地都在一条路线上,不如邵组长跟我们一起去?团雀那小家伙只亲近您,要是您和文毓一起,说不定我们既能遇见松兔,又能看见团雀了。”
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提议,充满了善意与热情。
邵亦聪却没有马上回应。很多情绪与想法在他脑海里闪过。
文毓不想让他为难,看向2号,语气轻快地打破了沉默,“老大,邵组长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得照看整个队伍,应该不方便和我们脱队单独行动吧。”他俏皮地挑了挑眉,话锋一转,“还是说,您有什么秘密,要悄悄和邵组长说?”
“哎呀你这个鬼灵精,哪有什么秘密!”2号被他逗笑,不好意思地看向邵亦聪,“抱歉啊邵组长,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想得太简单了。”
“……没关系。”邵亦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那你们路上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