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10)
蔺三爷砸了东西,当即便要派人去雁北将人捉回来。
他们生气蔺檀脱离了掌控,飞出他们的手掌心。
作为蔺家的二公子,从出生开始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他们早就定好了二少夫人的人选,自然是门当户对,同样出生高门的女子。
从小就知书达礼,慧智明达的蔺檀,怎么会娶一个目不识丁,粗俗低贱的乡下村妇呢。
所有人都断定,是这女人使了什么卑鄙的手段,让蔺檀在她身上栽了跟头。
蔺瞻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昨日家宴,他第一次瞧见坐在兄长身旁,怯懦温吞的嫂嫂。
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以为她至少有无双的美貌,或是八面玲珑的心机。
事实上,她什么也没有。
哪哪儿都很普通,寡淡无味的脸上总是一副畏生的软弱神色,说话前要斟酌良久,为自己打足了气才敢开口。
一眼望到底的无趣。
蔺檀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呢?
他盯着她乌黑的发顶,目光审视一般,一寸寸往下,掠过那双微微颤抖的眼眸,小巧的鼻尖,涂了口脂、有些红艳的唇,以及快要缩到胸口的下巴。
依旧看不出有什么优点。
许久,蔺瞻移开视线,淡声道:“没关系,我与兄长是很像,嫂嫂一时认错也在所难免,以后可要分清了才是。”
第五章 “你知道你兄长的院子怎么走吗……
斜阳余晖将尽,苏玉融不安地抬起目光。
她已经很难堪了,闻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不会的。”苏玉融声若蚊呐,不好意思道:“我下次不会认错了。”
她不善言辞,往常在镇上也鲜少与人交流,旁人都说她木讷,就算和人吵架,也只会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苏玉融根本不会和人吵架,她就是个软柿子,别人若惹毛了她,苏玉融不会发火,她只会弱弱地走开,离对方远一些。
开口前,需要自己在心里排练许久才能吐字,蔺瞻眼看着她又露出那种纠结挣扎的神色,最后大概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说道:“我初来蔺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丫鬟不知道去了哪里。”
声音细软,带着显而易见的怯懦和窘迫。
天幕尽头已经消失的余霞好像转移到了她的脸上,苏玉融一有情绪就容易上脸,发红发烫,改不了的坏毛病。
蔺瞻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
在蔺家的时候,蔺瞻没有别的去处,不似别的兄弟姐妹那样,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东边院子逛逛,再去西边阁楼。
这个鲜少有人光顾的花厅,平日里,也只有蔺瞻会来此地看书。
他今日自然也来了。
日上三竿时,三婶身边的周嬷嬷领着一个女人来到这里,蔺瞻从书上抬起目光,看着那个被周嬷嬷训得无地自容的女子。
其实也不是训,明明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婢,但此刻却有一种身份对调的错觉。那女子低着头,脖颈微弯,露出一段算不上纤细、却又柔软脆弱的弧度,她垂下的手握得很紧,指节甚至用力到有些发白,正在为刚刚行礼行得不够端正而笨拙地道歉。
女人体态并不纤瘦,带着一种健康的、与京城贵女们刻意追求的弱柳扶风截然不同的生气,但这种丰腴却被紧绷的姿态和宽大的衣裙包裹着,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小家子气来。
蔺瞻坐在花架后看了几眼,想起来这个被规训的女人是谁。
昨日见过的,他的嫂嫂。
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周嬷嬷费心地教着她京城贵妇的礼仪,那些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好像无比艰涩,姿态僵硬滑稽,周嬷嬷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不耐。
真的只是表面上这幅温吞的模样吗?也许她心思深沉,初来乍到,既无美貌,又无家世,想要在蔺府站稳脚,似乎也只有装可怜,卖天真以博取旁人怜惜这一条路能走了。
费尽心思嫁到蔺家,不过是跳到另一个火坑而已,这幅蠢模样,还不如老老实实在乡下杀猪,贪图荣华富贵,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福气。
蔺瞻撇开视线,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苏玉融抬眸看他一眼,纠结许久,安慰自己,兴许是他没听见她方才的话,于是又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小叔,你知道你哥哥的院子在哪里吗?”
面前的少年吐字如冰,“蔺府是大,不是自家后院,嫂嫂还是记清路为好,下次若撞到不该撞见的人或事,只怕就不是迷路这般简单了。”
他说完,他那嫂嫂好似受到了惊吓,肩膀又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边缘,那布料被她揉得发皱,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一朵小花,细白的脖颈弯得更低。
她似乎没完全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捕捉到了最表层的指责,“对不起,我以后会小心记路的。”
苏玉融话音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他的衣襟上,她出来很久了,天色昏暗,她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唯一熟悉的丈夫现在不在身边,眼下又只有蔺瞻在面前,苏玉融心中惶然,小声而急切地恳求道:“小叔……你能告诉我,回你兄长的院子,该往哪边走吗?”
蔺瞻沉默了片刻,抬起手,用手中卷轴随意指向一个方向,“那边,穿过月洞门,左转,看到栽了石榴树的小径再右转。”
语速很快,甚至有些含糊,仿佛多跟她说一个字都嫌麻烦。
苏玉融听得极其认真,眼睛跟着他指的方向努力看着,嘴里还无声地默念重复着他刚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