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151)
远远看见兄弟二人的身影,早有机灵的小厮飞奔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以主君主母为首,一众族人便迎了出来。
“熙晏,你可算回来了!”
蔺三爷抢步上前,一把抓住蔺檀的手臂。
袁琦也在一旁用帕子拭着眼角,语气充满了后怕与庆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知这些日子,我们是如何熬过来的……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我们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族中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与喜悦,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蔺檀,面对这过于汹涌的热情,显得有些无措,昏迷太久,神思受了伤,他只能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虽然每个人都回应了,但言辞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客套与生分。
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已经撤了,族中正在择个日子将那衣冠冢也填掉。
同蔺檀说完话,蔺三爷的目光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站在稍远处的蔺瞻,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换上了惯常的严肃,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与不满。
“七郎!”他沉声开口,“你也是!一声不响便跑到栗城,年节都不归家,书信也无几封!可知族中长辈何等忧心?莫不是玩疯了心,连科举正事都抛诸脑后了?”
这番训斥,带着家族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架子。
然而,蔺瞻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叔教训的是。侄儿去栗城,一是为查访兄长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有个确切消息,二是栗城历经水患,民生多艰,侄儿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亲眼见见灾后重建,体察民情,于科举策论亦有益处。功课自然也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随口扯了个谎,实在懒得应付这些人。
蔺三爷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了一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色变了几变,想再斥责几句,却又找不到更合适的由头,最终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你既有分寸便好,殿试在即,万不可懈怠!不要以为自己中了个解元便觉得了不起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侄儿谨记。”
蔺瞻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指摘,眸中却一片淡漠。
蔺三爷气得没话说,想骂两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这场热闹中,贺瑶亭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后方,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兄弟二人身后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想象中应该会出现的身影。
二嫂嫂不是也去栗城了吗?她应该也得知了二哥死而复生的消息,为何没有一起回来?
婆母严厉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只能将所有的疑问和担忧死死压在心底,不好眼下就询问出口。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被众人围住的蔺檀身上,他微笑着,应对得体,人瞧着还是那个人,但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若是从前,他定然与苏玉融寸步不离,不可能一个人孤身回到蔺府。
且先前脱离宗族一事闹得那么难堪,以蔺檀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踏足蔺家的,他今日这般言笑晏晏,想来早就忘了当日之事,若他记得,定然也清楚族人对苏玉融的轻视,做不到像如今这样体面。
只能是将一切都忘了,要么是记得,但是已经不在乎了。
贺瑶亭心中一阵酸涩难过,说不清这两种结果哪个更让人无法接受。
死而复生本是天大的喜事,可若这新生是以遗忘心爱之人为代价,那对活着的人来说,究竟是喜是忧?
若他记得苏玉融,却又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就显得曾经的深情像个笑话。
贺瑶亭默默垂下了眼帘。
接下来的日子,蔺瞻去了贡院,蔺檀先是被皇帝召见,但因为记忆受损,加上身体也不好,所以并没有立刻官复原职,皇帝准许他在家中养伤。
因为被嘱咐过,所以蔺家上下都不敢提到苏玉融的名字。
蔺檀过去共事的同僚过来探望他,蔺檀根本记不清对方是谁,心里歉疚不已,只好找借口说自己要深居养伤,以免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弄得大家都难堪。
恰好,他记得自己在城内有处空闲的院子,过去是给幼时的乳母颐养天年用的,后来老人家去世,子女也搬去他处,那院子就空了下来。
蔺檀同长辈说起这件事,蔺三爷神色诡异,看向他,“你突然提到那处做什么?”
“侄儿想暂时找个清静的地方养伤,在京中要应付太多东西,松懈不下来。”
蔺三爷沉默。
那小院,他先前离家后,与苏氏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方才他提起来的时候,蔺三爷还以为蔺檀突然想起什么了。
但青年面色如常,并未有什么异样的神情。
蔺三爷迟疑片刻说:“你若要养伤,不妨去别庄,别庄更加清静,那小院太偏僻,地方又小,连几个伺候的下人都待不住。”
蔺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也好,那我便只过去看看乳母。”
乳娘去世后,她的牌位就供在附近的小庙中,蔺檀幼时父母不合,乳娘在他幼年时期充当了一部分母亲的角色,所以他对她颇为尊敬。
因为离家太久,已许久不曾去看过。
“行吧。”蔺三爷松了一口气,“我叫人将别庄收拾一下,过几日你搬过去。”
“好。”
蔺檀行礼告退,晌午后独身前往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