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18)
一个午后,宝珍又在水塘边的假山上嬉闹,蔺瞻手里拿着一只用草编得极其精巧的蚱蜢坐在岸边玩。
年幼的宝珍立刻被吸引,吵着要那只草蚱蜢,只要是蔺瞻的东西,他惯常撒泼,伸手去抢。
蔺瞻松开手,草蚂蚱飘到水中,宝珍想也不想就去够,蔺瞻顺势将他推下水。
结局毫无悬念。
蔺瞻冷漠地看着弟弟在水中扑腾,他是“哑巴”啊,当然不会说话,也不会帮忙呼救。
迟来的下人们乱作一团,找来竹竿施救,续弦夫人闻讯赶来,哭得撕心裂肺。
宝珍淹死了,一直纵容他欺负蔺瞻的续弦夫人经受不住丧子之痛,没多久便郁郁而终。
接连打击之下,蔺瞻的生父也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一下子,大房的主君与夫人小少爷全都死了。
蔺檀被唤回家时满脸茫然,只是在外读了几个月的书,回来接连要参加三场丧事。
大房只剩他们兄弟两个,蔺檀苍白着一张脸,操办完丧事,看向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亲弟弟。
“阿瞻。”
蔺瞻第一次学会开口,沙哑着声音,“兄长。”
蔺檀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但最终因为这声“兄长”没有开口。
父亲出殡那日,街上乱哄哄的,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赤脚道人指着蔺瞻说:“天煞孤星,刑克父母。”
蔺瞻又被像踢皮球一样,丢到了寺庙里。
只有兄长来看过他,给他带书,试图和他说话,但蔺瞻只觉得他虚伪。
这些所谓的兄友弟恭,在他眼里,只是蔺檀维持自己那皎皎君子风度的手段而已,他明明也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吧,说他那个半路回家的弟弟是个煞星,克死了所有人。
寒风吹过,拂面而来。
蔺瞻回过神。
一张女人的面容在脑海里浮现。
他的确不喜欢苏玉融,心里的抵触做不了假。
和蔺檀一样虚伪,普通得有些可怜,她那副老实木讷的样子,定然是装出来的,不过是另一种讨好上位者的,更高级的手段而已,她看上的,只是丈夫的身份所带来的富贵和荣耀,哪有什么真心。
以为千辛万苦嫁到蔺家,就能跻身其中了吗?
蔺瞻冷眼旁观,等着她露出马脚,等着看兄长那轮明月,被这团卑劣的乌云玷污,等着真相败露的时候,她贪婪的本性再也遮不住,伪装出来的真情里,其实全是利用。
他冷着脸,“嘭”地一声将窗户合上。
*
蔺檀回府时,已是傍晚。
他先去向叔父回了话,禀明公务已了,又听了些关于朝局动向的训导。
“你今日怎回来得那么晚,不是同你说了,今日府上有宴会,来了许多宾客。”蔺三爷看着他说道,语气严肃。
借着赏杏花的由头,请了不少夫人小姐,也有择婚的意思。
蔺檀轻声应道:“三婶掌管中馈,操持内务,这么多年来一直井井有条,不过是个普通的春宴,想来对三婶而言早已熟稔,侄儿愚钝,又有公务在身,就算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必打扰诸位宾客的兴致。”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蔺三爷神色阴沉,话语也严厉,“今日宴上,我已为你留意了几位家世、品貌都堪为良配的贵女,正室之位当择贤而聘。我知你重情,并非要你立刻休了苏氏,她那般出身,能入蔺府已是天大的造化,这样,你与她和离,重新娶个正妻,你若实在中意她,那就给她换个身份,留在府中做妾,这样她依旧可在府中衣食无忧,你也算全了情义。”
蔺三爷已经退让一步,允许蔺檀将苏玉融留在身边,但不能做正妻。
世家大族间,联姻,本身也是一种维系家族荣耀的方式,自古以来,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做得了主的。
蔺檀面色不变,“不可能。”
“蔺熙晏!”
男人动了怒,重重拍响桌案,从太师椅上站起。
“你非要在这件事情上忤逆长辈吗?”
蔺檀沉声说:“是,如果叔父不能接受,那我就带她离府居住,总之我不会和离的。”
蔺三爷气得拿起手边的茶盏向他砸去,灼烫的茶水浸透衣衫,蔺檀一动不动,任由茶盏落在脚边,四分五裂,他的衣襟也湿透了。
“滚出去!”
蔺三爷在气头上,以为发火,这个听话的侄子会像从前一样恭敬地认错,但蔺檀竟然一言未发,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告退离开了。
他的衣衫湿透大半,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蔺三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袁琦扶着暴怒的丈夫,“好了好了,你现在急什么。”
男人胸口起伏,“我非要逼着他休了苏氏。”
“苏氏嫁进来才多久,眼下就让二郎休妻,外面的人该怎么看待蔺家?”袁琦温声劝说:“到时候就算有理都会变成没理了,旁人会笑话蔺家,嫌贫爱富,磋磨这女子,娶了她,又将人赶走!”
“那依夫人之见,该怎么办?”
袁琦想了想,说:“且让她在家中待着吧,这些时日我会好好教她规矩,定不让她在外头丢人,等过个一年半载,再寻个由头叫二郎休了她,说不定都不待我们提醒,他自个儿先没了兴趣呢?”
蔺三爷被她说动,渐渐冷静下来。
“也罢,且先让她留在府中,若敢兴风作浪,我定饶不了她!”
第十章 “伺候夫人为先。”
蔺檀回到与妻子的小院子,下人们看到他时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