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183)
这猪肉,她打算用来做肉脯,这是她的拿手活儿,将猪肉剁成细腻的肉糜,反复捶打上劲,再擀成薄薄的一片,用小火慢慢烘烤,做出来的肉脯色泽焦红油亮,咸中带甜,不用烤得很干,入口即软,能放上好一阵子,苏玉融想送给吕公和吕夫人。
刚回京的时候,苏玉融本想去探望,结果到了吕府,下人说,吕公和夫人已经回祖地养老了,前阵子刚走,临行前,吕公还说,若是哪一日她回京,定会登门拜访,于是叮嘱小厮,等苏玉融上门时,就将几本书交给她。
那些书,是吕公送给她的,也都是彩绘本,读不懂文字,还可以看图画。
苏玉融心里感动不已,她当时还有些伤心,若是自己早点回京,还能和吕家人见面呢。
提着沉甸甸的鸭子和猪肉回到小院,苏玉融累得靠在门上喘了好几口气,篱笆里的小鸡们闻到她的味道,又开始叽叽喳喳地扑腾起来,苏玉融先给它们喂了饭,接着便系上围裙,在灶间忙碌开来。
她手脚麻利,处理起食材来驾轻就熟,杀猪杀多了,杀两只鸭子同玩似的,拔了毛后,苏玉融握着刀,来回几下便将鸭子开膛破肚。
清洗干净后放入锅中,加入前几日她自己腌的酸梅,又放了些冰糖与调料,小火慢焖起来。
趁着焖鸭的功夫,苏玉融又将那块猪后腿肉细细剁成糜,反复捶打大半个时辰,直至肉糜上劲,才擀成薄片,放在架子旁,置于灶边慢慢烘烤。
砂锅盖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香味开始弥散开来,蜜饯的酸味恰到好处,勾得人舌底生津,袅袅香气渐渐飘散到巷弄之中。
很快,左邻右舍便有人推开门,“哎哟,这是做啥好吃的呢?这么香!”
“好像是小苏家飘出来的……”
有相熟的邻居忍不住扒着院门探头问道:“玉融,你在做什么?香得我们都没心思做饭了。”
苏玉融有些惶恐,忙低头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我就焖了只鸭子,还烤了些肉脯。”
“怎么这么香啊,你不知道,这香气都飘到巷子外了!”
苏玉融被说得不好意思,她抿抿唇,道:“一会儿做好了,我给大家分一些。”
“好好好!”
苏玉融庆幸自己多买了只鸭子,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等鸭子闷好后,一只同邻里分了,另一只苏玉融用砂锅仔细装好,盖上棉布封得紧紧的,用食盒装起,提着去了蔺府。
越走近,她越迟疑,遭了,上次忘了与五弟妹约定好,东西做好了,她该怎么送过去呢。
蔺府她是肯定去不了的,苏玉融一点也不想和他们接触。
她转身寻了处不惹眼的屋檐下站着,犹豫是否要托个路过的小厮帮忙传话时,却见远处的长街上有几个人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正是蔺瞻,他身旁是一位身着锦袍,年岁瞧着比蔺三爷要小一些的中年男子。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那男子不时抚须大笑,目光锐利,看着便很精明,身旁的蔺瞻与他同行,嘴角也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侧耳倾听,姿态恭谨,时不时开口回应几句,将那男人哄得眉开眼笑。
苏玉融不由惊讶地抬起头,直直看过去,她还是头一回见蔺瞻与人这般融洽相处,脸上并无半分往日常有的阴郁之色,反而笑容明朗,分寸得体,既不显得敷衍疏离,也不谄媚奉承。
她下意识往阴影里又缩了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蔺瞻身上,多看了几眼后,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在笑,可那双眸子却像是两口古井似的,漆黑无光,映不进半点太阳,依旧是冷的。
脸上的笑容也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笑不达眼底,像是憋着什么坏主意。
苏玉融看向他身旁的中年男人,她不认识这是谁,以前在蔺家也没有见过,不过瞧那眉眼,与蔺家几位叔伯似乎有些相似,估计是某个族中长辈,苏玉融嫁到蔺家,也就待了半年,并未认全所有人。
“五叔这次回京城打算住多久?”
蔺瞻诚声询问道。
蔺五爷捋了捋胡子,叹气道:“待不了多久,去年与几个波斯商人做生意,用茶叶换他们的香料,本来想着至少能赚五分利,谁知去岁大雨,茶田都淹了,我拿不出说好的货,愁得头发白了一大把,哎。”
说着说着,他不由抱怨起来,“偌大个家族,上下几百口人嚼用,光靠那点田产祖荫,早坐吃山空了!还不是靠我们这些在外头奔波的人,辛苦挣银子填窟窿?”
这话里的怨气不加掩饰,他长年在外,风餐露宿,经商不易,赚来的大把银钱却要源源不断输送回本家,支撑着蔺府的排场和开销,而掌权的蔺三爷却始终高高在上,动辄以宗法礼制压人,仿佛他们这些经商的就是低人一等。
蔺瞻眸光微动,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五叔辛苦,侄儿虽在书院,也有所耳闻。族中一应开支用度,确实所费不赀。只是维持这般门第不易,三叔想来也有他的难处。”
蔺五爷也是个精明的人,没将话说得绝对,只道:“你说的是啊,毕竟做什么都不能失了蔺家的颜面,可是有的时候,颜面也不能当饭吃啊。”
蔺瞻适时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当长辈的,所思所想,谁不是为了家族长远计议,侄儿都晓得的。不过三叔他毕竟是在京城里养尊处优久了,少了些五叔这般开疆拓土的魄力,所以行为处事,自然也老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