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210)
“你疯了吗?”
蔺檀低斥,用力制住他挣扎的身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疯疯癫癫,你冷静些,倘若今日在河边我不拦着,你是不是真打算当场掐死三叔?”
“是他该死。”
蔺瞻额角青筋跳动,恨声吐字,突然瞪向蔺檀,目光狠厉,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是你吗?蔺檀,你就是个窝囊废,总是顾念着那点可怜的虚伪的亲情,若不是你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她何至于受今日这般屈辱和惊吓?当初在蔺家,她也因为你受过委屈,你个没用的东西哪来的资格在这里拦我?”
蔺檀一愣,按住弟弟肩膀的手力道骤然松了几分,眼中略过一丝茫然。
他不记得从前发生过什么事,但从蔺瞻口中,大概也能猜到,叔父叔公们是那样重视脸面,控制欲又极强的人,家中弟弟妹妹们的婚姻也只能是门当户对,一切都要听从安排,所以苏玉融在府中一定受过刁难,而他总是顾虑太多,不曾与教养自己长大的长辈撕破脸,即便后来带着苏玉融脱离了宗族,但……是否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曾独自吞下了无数委屈?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一下子深深扎进他心里,让他无法反驳。
蔺瞻甩开他的手便要出去,蔺檀思绪紊乱,见状仍是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拉住,说道:“是,他确实该死。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当时不只有我们在场,你杀了他,你的名声要不要了?明天就要放榜,你的功名你的前程怎么办!背一个杀死叔父的罪名,你这辈子就毁了!”
蔺瞻冷笑,“我不在乎,没了就没了。”
那些又算什么东西呢,他等不及,他现在就要掐死那个老畜生。
蔺檀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你想干什么,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也不想管,但我绝不能让你因为一时冲动,让阿融往后都活在内疚里,你今日犯了错事,杀了人,丢了功名,她醒来后会觉得是她害了你,连累了你,你明不明白?”
对于这个弟弟,他真是又恨又恶,可也不能放任蔺瞻就那样疯疯癫癫地冲出去杀人,这样的确解恨,可之后呢,蔺檀不想苏玉融被影响。
“……”
闻言,蔺瞻挣扎的动作僵住,抬头看向他,眼底那种浓厚得像是要烧起来的戾气虽然仍未退散,但终究没有再挣扎。
他没有再往外冲,只是在原地暴躁地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没多久,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屋内。
蔺檀坐在炭盆边,拿起钳子拨弄炭火。
蔺瞻径直走到榻边,摸了摸苏玉融的面颊,还好已经没有刚回来时那么烫了。
他屈膝跪下来,趴在床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苏玉融的脸,而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动作间是近乎虔诚的温柔。
下一刻,蔺瞻伏下身,将整个侧脸,小心翼翼地,轻轻贴在了苏玉融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他闭着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高挺的鼻梁轻轻抵着苏玉融微凉的手背,然后一下下,极其轻柔地蹭了蹭。
他胸腔里那团肉块几乎要炸了,耳边嗡嗡作响,贴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真实温润的触感,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甜香气,那种惊怒与恐慌才一点点被压下去。
蔺檀坐在不远处,将弟弟这番情态尽收眼底。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阴戾气质截然不符的驯顺,甚至是卑微,像是一只犬,急切地需要依靠主人的体温和气息来确认安全。
蔺檀握着火钳的手紧了紧,心中五味杂陈。
兄弟二人之间早已心生芥蒂,难得能共处一室,维持着眼下脆弱而诡异的平静。
屋中只有炭火的哔啵声,蔺檀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寂,“你这些时日,与五叔来往密切,是想做什么?”
蔺瞻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苏玉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讥诮着开口,“想借他的手架空三房。”
蔺檀侧目,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蔺瞻缓缓转过头,两人对视片刻。
“族里多得是早就对那老东□□揽大权不满的人,我要挑起他们内斗,让他们狗咬狗等三房势力被削弱,墙倒众人推之时……府中定然一团乱,五叔想趁机上位,可……”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淡淡的弧度,“他膝下就一个傻儿子,这么多年,你没发现他从来没有将他那儿子带回过府中吗?”
蔺檀目光顿了顿,回想一番,的确,五叔常年在外奔波,他虽然有一个儿子,但大家很少得见,也就还是婴儿时,孩子小,看不出有没有问题的时候回过蔺家。
族中隐隐有传言,说五叔难有子嗣,府中虽妻妾成群,膝下却只得一子,还是个傻的,吃饭都要人喂到嘴里,撒尿也不会,里里外外都要下人跟着,不然一不留神就栽茅坑里去了。
去年,他那儿子似乎娶了妻,也不知是迫害了哪家的可怜姑娘。
他死后,那一房的资源,自然会被瓜分殆尽,根本撑不起什么。
蔺檀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个弟弟心思深沉,幼年的时候就能设计杀死家中三口人。
蔺檀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情揭露过,他心里,的确残存着几分对弟弟的愧疚。
因为父母婚姻失败,蔺瞻的出生受尽冷眼,从未获得过疼爱,作为兄长,亲弟弟走上这样一条嗜血的不归路,是否他这个当哥哥的也有失职的责任?